曲子很短,弹完了,她把手收回来。客厅里只有茉莉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孤寂萦绕着她,半晌她合上琴盖,准备回到卧室,却听到房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她有种预感,她冲向门口,看见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灰色衬衫,金丝边眼镜,比上一次见时又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把脸上的线条削得更硬了。
席韶乐没有想。她的脚自己动了。三步并作两步,撞进他怀里,两条手臂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灰色衬衫上有雨水的味道,有硝烟的味道,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药粉的苦味。还有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暖的。暖的。是暖的。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声——“嘶。”
她猛地松开手。他的左臂。她碰到了他的左臂。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
席韶乐看着他的左臂,这才注意到他衬衫袖口下面露出的绷带边缘。她把袖子一把撸上去绷带缠得很厚,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以上,肘弯处洇着一点淡粉色。
这是“擦破点皮”。她做了几个星期的志愿者,她知道什么样的伤需要缠这么厚的绷带。
“让我看看。”
“已经包扎过了——”
“让我看。”
沈静山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把左臂交到她手里。
席韶乐帮他解开绷带——不是医院里的标准包扎,是战场上临时缠的,手法粗糙,绷带打了好几个褶。
她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绷带粘在了伤口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颌绷紧了。她把那一层轻轻揭开。
伤口从前臂中段斜斜划向肘弯,不是弹片,是刀伤。
有人从侧面劈过来,他抬臂挡了一下。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肌腱,但因为处理得晚,又在雨里泡过,边缘有些发白。
缝合过,针脚粗大,不像是大夫缝的,像是战友用普通的针线缝的。有一针歪了,皮肉对得不太齐。
席韶乐看着那道歪了的针脚,眼眶忽然就热了。
“谁缝的?”
“韶天。”
她没说话。她把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手臂用螺旋式,肘弯用八字式。
她的手指很稳,比在医院里给任何一个伤员包扎时都稳。缠完最后一圈,把末端塞进去,压平。
“我哥呢?”
沈静山没有回答。
她的心忽然提起来。卡在嗓子眼,和医院里听见推车轱辘声时一模一样。“沈静山。我哥呢。”
“他没事。”沈静山的声音低而稳,“他还在前线。校长留他开会。他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他没事。”
心落回去了。
落到一半又悬着。席韶乐站在他面前,手还握着他刚缠好绷带的左臂。
他的体温从绷带下面透出来,从她的指尖传上去,沿着血管,沿着经脉,一路传到她心口。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屋檐上,打在茉莉花的叶子上,打在天井里积起的水洼上。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很久没剪了,火光微微地跳。
她忽然又抱住了他。
这一次她避开了他的左臂。环住他的腰。
他的背比记忆中窄了一点,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清晰地印在她手心里。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到他领口里渗出来的气味——汗味,雨味,硝烟味,还有一层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像晒过的棉被,像旧书,像巴黎那栋小洋楼书房里的下午。
他的右臂抬起来,落在她背上。很轻,像落在琴键上的手指。
她把脸埋得更深。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
哭得肩膀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声闷在他肩窝里,闷在雨声里,闷在广州十月的夜里。
“我怕。”她说。声音被眼泪泡得模糊不清。
“每一天。每一辆推车推进来,我都怕掀开军毯看见的是你。每一天我都在想,今天没有你,今天没有哥哥,但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我——”她说不下去了。
沈静山的右手从她背上移上来,移过她的肩胛,移过她的后颈,落在她后脑勺上。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她哭得更厉害了。
把攒了几个星期的恐惧、把每一个推车轱辘响起的瞬间、把每一个深夜躺在空荡荡的小洋楼里听着远处珠江汽笛声的夜晚,一股脑全哭了出来。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动,没有拍,只是按着。
掌心的温度从头皮渗进去。她的哭声慢慢小了,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下颌,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五年前的确定,不是春天在东征归来的饭桌上的沉思。
是更深的、更烫的、被他压在镜片后面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踮起脚。向前。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她的嘴唇离他的嘴唇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推开了她。
不是猛地一推,是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前移开了一臂的距离。
他的手指箍着她的肩头,指节用力,指腹压进她肩窝里。
他的呼吸比刚才重,胸膛起伏着,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韶乐。”他的声音哑了。“我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