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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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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乐低下头,继续洗那棵白菜。水流过手指,白菜叶子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凉丝丝的。

她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洗菜的动作轻轻晃动,拂过她的颧骨,拂过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世事多艰。”她说,“五年的时光,人总是要长大的。”

“不是那个意思。”沈静山说。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

十七岁。沈静山想。

十七岁的时候,他在法国租的逼仄的阁楼上读《天演论》,读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想起中国如今的积贫积弱,激动,愤懑,困惑交织在心头。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厨房里,看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洗白菜,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半拍。

窗外的客厅里,赵世铭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这是孙中山先生定下的三大政策,有什么好争论的?”

林伯轩接话:“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我只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杨武的声音插进来。

“我学武的不懂政治,但我知道,现在中国大部分底层军人想的都是哪个党愿意把军阀打倒,愿意把帝国主义赶出去,就跟着谁,当然既然两个党愿意一起做这事,自然皆大欢喜。”

“这话对。”韶天的声音也加了进来,“我在黄埔教战术,天天和那些学生打交道。

他们不在乎你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他们在乎的是谁真心救国。”

争论声越来越大,隔着厨房的门,像当年在巴黎书房的回音。

韶乐把洗好的白菜放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刀刃落下去,白菜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们还是老样子。”她说。

“嗯。”

“从巴黎争到广州,从1919争到1924。”

“嗯。”

“也不嫌累。”

沈静山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的侧脸。

十七岁的女孩低着头切菜,刀工不熟练,白菜丝切得粗细不匀。但她神情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选了什么专业?”他问。

“还没定。”韶乐手上不停,“可能学文学,父亲希望我学文学,也可能是建筑,哥哥说他当了兵,学不成建筑了,让我学建筑。”

末了,她轻轻加了一句。“或者历史”

“历史?”

“怎么了?”

沈静山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

“只是觉得,学历史的人,都是心里装着未来的人。”

韶乐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

午后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灰色衬衫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灶火,一小簇橘黄色的光,像五年前巴黎书房里的那盏灯。

“你呢?”韶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现在在黄埔教什么?”

“政治。还有一些其他的课。”

“什么样的课?”

沈静山想了想:“有一门课叫《帝国主义侵华史》,我讲。还有一门《各国革命史》,我也讲。偶尔也代几节社会学的课。”

“你不是学政治经济学的吗?”

“是啊。”他说,“所以校长让我讲什么,我就讲什么。在黄埔,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韶乐又笑了。这一次酒窝更深了一点,只多了一点点,像墨在宣纸上多洇了一毫米。

她低下头,拿起菜刀,开始切白菜。刀工不熟练,切出来的菜丝粗细不匀。

她抿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地对付那棵白菜,好像那不是白菜,是一道需要用全部注意力才能解开的数学题。

沈静山把目光移开了。

他揭开陶锅的盖子,让蒸汽涌出来,模糊了眼镜片,也模糊了厨房里的一切。

“建筑也好,文学也好。”他说,声音隔着一层白雾,听起来比平时远一些,“选你真正想学的。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不为了担起别人的愿望,是为了你自己。”

韶乐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韶天探进半个身子,看看沈静山,又看看韶乐,眉毛挑起来:“你们两个躲在厨房里做什么?外面都等着吃饭呢。”

“切菜。”韶乐面不改色地说。

“切了半个钟头?”

“我刀工不好。”

韶天明显不信。

他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静山脸上。

沈静山端着陶锅,眼镜片上全是雾气,表情看不真切。

韶天最终选择了撤退。

沈静山端着陶锅往门口走。

经过韶乐身边时,她恰好把切好的白菜放进盘子里,抬起头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轮船上的肥皂味,能看见她瞳仁里倒映着的、厨房窗子透进来的一小方亮光。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纯黑,是褐色。

像泡过三道的普洱茶,颜色淡了一些,但味道更醇了。

“韶乐。”

“嗯?”

他沉默了一秒。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另一句。

“白菜切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盘粗细不匀的白菜丝,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骗人。”

沈静山没有辩解。他推开门走进客厅。

身后传来韶天的声音:“老沈,你这羊肉闻着可以啊——”

然后是赵世铭的起哄:“不得了不得了,当年巴黎高师的才子,如今黄埔军校的教官,还会炖羊肉——”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方启恒嚷着“酒呢”的声音。

沈静山把陶锅放在桌子正中间。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最后一点雾气被抹掉,客厅里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见韶乐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白菜,站在厨房门口,旗袍的下摆被门框蹭了一下,微微晃动。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那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在船上洗得不太勤,有一点毛糙,碎发翘起来,被光照着,像春天柳树刚抽出的嫩枝上那层细密的绒毛。

她朝桌子这边走过来。

旗袍的布料在行走间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腰身的线条。像宋瓷瓶身那样自然而然的弧度。

她在沈静山旁边的空位坐下来。

“我想好了。”她说。

一桌人都看着她。

“学历史。”

沈静山没有接话。他把筷子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递了很多年。

递筷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很凉。

恍惚家,不知谁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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