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天笑起来,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十七岁的妹妹已经长到他下巴了,可他揉她头发的动作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走,带你回去。”
码头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
韶乐愣了一下——五年前在巴黎,他们兄妹俩出门全靠步行和地铁,最奢侈也不过叫一辆出租马车。
如今韶天居然有了汽车。
韶天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军校配的。广州现在不比巴黎太平,有个车方便。”
汽车驶过广州的街道。骑楼底下摆满了摊档,卖凉茶的、卖云吞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赤脚挑担的,各色人等在秋日的阳光下匆匆来去。
街角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有“打倒帝国主义”,有“拥护国民革命”,还有几张被撕了一半,只剩下“联俄”“联共”几个字。
“广州现在热闹得很。”韶天一边开车一边说,“和我们在巴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韶乐看着窗外。
巴黎是旧的,石头的旧,几百年的旧,连战壕里的硝烟都散得慢一些。
广州却是新的,乱糟糟的新,热气腾腾的新,像一锅刚端上来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现在在黄埔任教,”韶天说,“教术科。就是战术、操练、射击那些。”
“我知道。你信里写了。”
“我没写信里的是——”韶天顿了顿,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两排小洋楼,墙上爬满了三角梅,红艳艳地开着,“黄埔现在的吸引力,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怎么说?”
“全国各地的青年都往这儿涌。湖南湖北的、四川的、山西山东的,河南河北的,江浙的,甚至有从南洋回来的华侨子弟。”
韶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热切,“有些人走了几百里路,鞋子都走烂了,到黄埔门口的时候赤着脚。问他为什么来,说,要救国。”
席韶乐点点头,是啊,这一年,“到黄埔去。”是多少青年的愿景。
汽车在一栋两层小洋楼前停下来。三角梅从围墙上垂下来,被风一吹,落了几朵在门前的台阶上。
“到了。”韶天说。
韶乐下了车,抬头看这栋房子。
米黄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露台。
和巴黎那栋小洋楼完全不一样,又好像在某个角度上,有一点说不清的相似。
韶天推开院门,回头看她,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进去吧。有人等你。”
客厅里闹哄哄的。
韶乐一进门,就被一片熟悉的面孔淹没了。
“韶乐!”
“小乐乐长这么大了!”
“天哪,这还是当年在巴黎坐在楼梯上那个小丫头吗?”
她被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地认过去。戴眼镜的赵世铭,当年在巴黎学法律,如今在国民政府外交部做事。
壮士了许多的林伯轩,当年学医,如今毕了业,又弃医从武,来了黄埔,如今倒成了哥哥的学生。
学教育的陈仲平,学经济的方启恒——都是韶天在巴黎时的朋友,都是当年在她家书房里争论到天明的青年。
如今他们聚在广州这间客厅里,穿着不同式样的衣服,说着不同口音的话,却都带着同一种神采——那种只有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大事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韶乐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你回来了啊。”赵世铭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当然,顺便也讨论一下国共合作的时局。”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韶天把她往客厅里面让:“来,先坐下喝口水——”
韶乐没有动。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赵世铭、林伯轩、陈仲平、方启恒……都是熟人,都是旧友,都是她在巴黎那些漫长下午里,隔着书房门听见过的声音。
但是没有沈静山。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不是很重,像一片叶子从树梢落进水里,轻得几乎无声,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五年了。她想。
巴黎一别,他先回国。
后来韶天也走了。那栋小洋楼里的书房空了,再也没有人在里面争论主义和思潮。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上,膝盖上摊着书,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抬头看门口,好像下一秒他们就会推门进来,围巾搭在肩上,从容得像只是出门散了会儿步。
但他们从来没有再推门进来过。
“乐乐?”韶天注意到她走了神。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把那个坠下去的心事按回原处,“我就是——很高兴。大家都——”
她的话断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高而精瘦的身影探出来,半旧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端着一只陶锅。
雾气模糊了他的金丝边眼镜,他偏过头,看向了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