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夏
巴黎和会已经过去一两个月了,这批同学也大多在今年从中学毕业,进入大学。
一部分人选择回国,一部分人选择去美国,一部分人留在法国。
在秋天之前,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
今日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书房里,大家发表者着自己的意见。
争论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韶天把空了的咖啡壶往桌上一顿,说,都饿了,先吃饭。
周妈从厨房端出一锅炖菜,是用法国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杂菜和香肠乱炖的,卖相不好,但香气扑鼻。
赵世铭推了推眼镜,说这炖的是法式还是中式。
杨武说,是饿式。
一桌人都笑了。
几个人围着书桌坐下,盘子不够,用茶杯盖凑数。
方启恒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红酒,说这是上次奖学金发下来时买的,一直舍不得开。
韶天说你是不是等着我们谁大学毕业,论文通过才开。
方启恒不理他,仍然看着这酒,一脸肉疼。
林伯轩把酒瓶夺过去,用刀撬了软木塞,给每人倒了小半杯。
酒很涩,但没有人剩下。
“等回国了,我要办一所学校。”陈仲平端着茶杯盖说,他在巴黎学的教育,理想是把新式教育带到乡下去。
“不收穷孩子的学费,让他们拿鸡蛋和米来抵。”
顾明萱坐在他旁边,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一块完整的肉夹进他碗里,动作很轻,像弹钢琴时手指从黑键移到白键。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扭过头看着大家,那我就回去把戏演给大家看,林肯,拿破仑,还有法国革命的故事。
林伯轩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酒渍——他学医,“那你要把学校建在哪个省?”
陈仲平想了想:“哪里缺乏教育就去哪里,去西南西北那些乡村里去。”
“杨武,你们那里识字率多少?”
杨武是四川农村里的,家里是个小地主,凑了钱供他读书。
他嚼着一块香肠,含混地说:“我们村,能写自己名字的不到十个。我娘的名字还是我教她写的的。”他没有抬头,把碗里的菜叶捞起来塞进嘴里。
“那我也去,也去中国的大后方。”方启恒忽然开口。
“我是学经济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好,你们办学,我管账。”
韶天说,“你不是要学以致用吗,发家致富吗,办学发不了财。”
方启恒把手一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有很想发财。”众人又笑了。
赵世铭和沈静山则在一旁还在为英法美的制度论辩。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席韶乐坐在楼梯上,手里捧着那本再没翻过第五页的法文小说,从虚掩的门缝里把他们的笑声听了个满耳。
她把书合上,低下头,左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几天后,这群青年,一个又一个,带着梦想和热血离开了这座屋子,奔向了自己想象中的未来。
独留下席韶乐和周妈在法国。
一九二四年的秋天,广州的暑热还没有退尽。
席韶乐从船舷上望出去,珠江两岸的骑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码头上的苦力赤着上身,把一箱箱货物从轮船上扛下来,脊背上的汗珠亮得像涂了一层油。
空气里混着江水的水腥气、水果的甜烂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油炸东西的焦香。
她站在甲板上,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了。
从巴黎到马赛,从马赛到香港,从香港到广州。这条路她走了一个多月。
倒不是路远,是局势乱。
自她去年从巴黎高等师范附中毕业,韶天就在信里一再叮嘱:不要急着回来,欧洲虽乱,好歹不打仗。
国内正是军阀混战,路上不太平。
但她还是回来了。
周妈与当地劳工结了婚,就没跟她回来,留在了法国。
船靠岸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韶天。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码头上,高了她大半个头。
五年前在巴黎,他还只是个穿旧西装的清瘦少年,如今肩膀宽了,腰背挺得像一杆枪,连下巴的线条都硬朗起来。
整个人站在乱糟糟的码头上,像一株被移植到南方的白杨,有些格格不入,又有些理所当然。
“哥!”
她喊出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雀跃。
韶天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那个严肃的军人表情一下子碎掉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三步并作两步挤过人群,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长高了。”他上下打量她,眼里有一种兄长特有的、努力克制着的骄傲,“也瘦了。路上吃不好?”
“船上伙食还可以。”韶乐说,“就是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