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御史趁着夜色赶来,来到房间的时候,见她卧病在床,银针扎身的这副模样,略显惊讶:“宋大人这是生了什么病?”
“楚大人请放心,我害的不是瘟疫。只是今日中了些毒罢了,已请了医师想办法了。楚大人如不嫌弃,就请坐吧。我今日遇到了些事,有不明白的地方,还想请教您,这才叨扰您来了。”
良簇拉来张椅子,楚御史也不再多礼,在面向床榻隔开五尺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她说。
“说来话长,之前我们摸清楚巫水致疫,但是一直不知为何,源头在哪。昨天归蘅与药童上山采药的时候,竟走到了巫水起源的九疑山,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天然溶洞,洞口虽小,但里面却极大极深,他们在那个洞里看到了数万具……玄旗军的尸体。”
“玄旗军的人?”楚御史神色一怔。
“不错。我为了验证,今日去亲眼看了下。虽然难以置信,但却是真事。数万具士兵的尸体就这样丢在洞里,层层叠叠,看上去已然腐坏两三月。那个山洞里应是有一条地下河,汇水于巫水上游,因此将污秽污染了巫水,造成巫州的瘟疫,这与巫州瘟疫发于春末的时间也刚好吻合。那里的尸体虽着软甲,但武器尽然收走,我为了找寻证明身份的证据,深入洞穴,刚好寻到了一个伍长的身份牌,收在帕子里带回了,但也因吸入里面的毒瘴之气,中了些毒。洞里甚至还有食腐的豺狼,随从也在与豺狼搏斗中受伤。”
“宋大人,您的毒,没事吧?”楚御史担忧问道。
“没事,”宋霄轻轻摇头,“这几日寻些药材来,吃了药应该无妨。”
“如此说来,是有几万的玄旗军死的不明不白,被人丢在洞中?”
“是,这便是可怖之处。楚御史,我初入朝堂还不久,对边境军防不甚了解,想问玄旗军这一年里,可曾有过这样大规模的战败?”
楚御史闻言皱起眉思考,回想了一遍,“嘶——”了一声,“并未听说。我记得传在朝廷上的,都是捷报,从未有过数万人的大败。”
“我也记得是这样……”说话间,宋霄脑海里忽然回想到在雍京的时候,她参加月初的大朝会,默默站在最角落的所见所闻。
*
那个高站在含元殿上的那个深紫袍服的身影,奉着帛书,扬着嗓子,宣读各地战事情况,嗓音洪亮。
“天威远震,四夷宾服……三月十五日,麒武军秦州大捷,斩敌五千级…….三月十七日,玄旗军桂州大捷,斩敌八千……此皆陛下神武天纵……边疆永靖……”
那人语音刚落,群臣又是一齐跪拜,山呼陛下万岁。
*
是啊,当时在千百人面前,所读的便是捷报,怎会……
“他们穿的软甲样式,你真的看清楚了,都是我们雍朝的人?”
“的确。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几千还是几万,因为光照不到最深处,我都无从得知,但所见尸体,无不是穿着雍朝的战甲样式。总不会死的是百越人,又费尽力气把战甲换到他们身上。况且,那个捡来的身份牌,也能佐证。”
楚御史站起来,在桌前翻开那手帕,认清了上面的字,愈发沉默。
两人心中同时升腾起一个不安的揣测,心中的震荡仿佛使烛火也跳动了一下。
他们对视了一眼,映出二人眼中同样的惊涛骇浪,目光中心领神会。
“有人谎报军情,言胜实败,为了掩盖,弃尸山洞?”宋霄沉声说道。
“恐怕真是如此。”楚御史低声说道。
这个说法太过于大胆,虽然不是两人所为,但都足以惊得他们开始环顾四周的环境来。
此时房间里只有宋霄、泉英与楚御史三人,但楚御史还是不安地走出门外望望,见无人偷听,关严实门来,回来在屋内踱步,又看了眼宋霄对侧榻上卧病在床的泉英。
宋霄说道:“他也是自己人,是当初晏王殿下派给我的随身侍卫,无妨的。”
楚御史点点头,继续说道:“巫州以南,便是百越的桂州,这两地,只隔着一个九疑山的山脉而已,但九疑山一脉山势险峻,因此两地极难往来,是天然的屏障。如果真是这欺天大罪,许是玄旗军在桂州战败,又不好处理尸体,以为九疑山是无人之境,便将尸体直接抛往山里。”
“真是欺了天了,欺君可是重罪,这样在军报上欺君,岂不更是得诛九族?玄旗军不过也才九万人,这一下就死了几万人在那,军队少了近半,岂不是终究会发现?”宋霄心中疑惑更多,接连发问。
“你说的没错,所以,是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宋霄思索一会:“这样大的事情,玄旗军主将、副将,甚至岭南都督,都难逃其咎。他们必定是知道的,也只有他们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决定军报上报什么、军队尸体如何处理。可是……他们又为什么这样做呢?”
“几万的阵亡,可是大败,若如实上奏,必以重罪论处,甚至难逃一死。或许便是怕于此,才费尽心思隐瞒伤亡。”楚御史沉声答道。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宋霄忍不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