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被抛到这里后,却还半活着,奋力从这尸山血海中爬到这里的,只是终是受了伤体力不支,趴倒在了这里。尸体已经腐坏一半,却仍能感受到冲天的怨恨。
亦或是当时看似已死却是晕倒,醒来后发现在此。无论如何,他都没能爬出去。
想了想,宋霄觉得还是后者更惊悚。醒来后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地方……会以为来到了地狱十八层吧?
宋霄与泉英两人都沉默了,说不出一句话。
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两人忽然听到些许微弱的,细碎的,似是流水的声音。
宋霄听不太清,泉英习武,耳力更好一点,他对上她的眼神,肯定答道:“地下河。”
在这样的洞穴里,还有地下河流过?那这尸堆渗出的血水污水和细碎肉块岂不是能顺着水流流走?
宋霄忽然想到什么,自头皮至脚发麻,一个豁然开朗的念头在心中炸起,河流,是了,这里的地下河会汇入巫水上流范围,然后将污秽一路流下去,所以怪不得巫水喝了会带来疫病,怪不得巫水的鱼肚里,有那两块人的指骨。巫州瘟疫的时间,也刚好便是在三个月前,时间刚好能与这里的腐败时间对上。
瘟疫的起源和真相,原来都在这深不可测的洞穴中。
宋霄环顾自己火把所照到的这一圈尸体,胸口起伏,气息已乱,几乎要有些站不稳。
泉英搀扶她,两人又走近了那个匍匐爬地的尸体观察,发现他周边的土石上,还留有几道血手划拉过的血印子。死之前,他尚有意识,试图爬过这里无疑。他右手手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宋霄用棍子从蛆堆拨动出来,却见是个拇指长的木牌,拾起一看,上有刻字:
“玄旗军五营甲伍长谢盼”
果然是玄旗军!这人竟还是伍长?这应该便是他的身份牌了,宋霄大概记得,身份牌主要是军中有些职位的人才有的,主要便于公务出入以及……死后确认尸体。普通士兵一般没有,极少时也有士兵给自己做一个藏挂身上,但大家一般认为这种方便死后识别身份的东西太晦气。所以扒拉别的尸体,大概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谢盼?”宋霄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陡然想起在衡州拦下他们马车想要寻儿的那个疯癫母亲,她那时哭喊着说她儿子叫谢盼盼,与这有着一字之差。
宋霄的目光落在这个尸体上,目光晦暗不明。
竟如此巧合?万一,她要找的,就是这个呢?谢盼盼也许是母亲叫的小名,大名就是谢盼;也有可能是参军入伍之时,他脸皮薄,觉得盼盼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像小孩,怕在军中惹人笑话,便自作主张隐去了一个盼字。
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只是这个人,死前一定很绝望吧?用尽力气只能爬到这里,握着自己的身份牌向洞口伸去,仿若要向世界最后呐喊一声自己的名字与冤屈。
这个牌子,便是重要的证据,一定要收好。宋霄掏出手帕包好,放入囊袋之中。
她望向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谢盼,心中百感交集,轻声说了句“谢谢”。
“有狼!”泉英忽然说道。
宋霄瞪大眼睛惊慌回望,不远处的黑暗中,隐隐显出几个鬼火般红亮的眼睛,点点亮了一圈,看数量,起码也有四五只豺狼。
“大人快跑,我断后!”泉英抽剑出来,一边死盯狼群方向一边后退。
宋霄也不拖沓,知道人与群狼斗不是讨巧的事,极为听话地就往洞口方向快速跑去。
还未到洞口,听到下面的动静,宋霄回头一望,发现狼群已快速向泉英跑去,意图扑他。
宋霄快速搭弓,向狼跑去的轨迹射去。
不知是手抖还是预判不准怎么的,第一箭并未射中。狼群已环绕泉英身边,他挥剑如风,砍杀这群小狼。
宋霄心急得想骂人,骂骂咧咧搭上第二支箭射去。
终是射中了一只狼狼肚。
两人一近一远,同力配合,只消一会,便把这四五只豺狼都杀死了。宋霄快射空了箭,泉英的腿上也有了几道撕咬的口子。
好在都是体型如狗一般大小的豺狼,若是真正的野狼,恐怕就不是这么好打了。
“快走!”宋霄压着声音喊道。这里的暗处实在可怖,不知还会有什么,因此甚至让人不敢大声喊叫。这个洞很大,刚刚的打斗已经有着混乱的回声,不知还会不会引出别的更可怖的东西。
泉英向洞口这跑来,裤腿划破之处,已见里面流血的伤口。
归蘅刚刚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在洞口紧张探头张望,见他们没事出来了,终于歇口气。
宋霄着急说道:“归蘅,他被豺狼咬伤了,要不要现在就清理包扎?”
归蘅蹲下仔细观察伤口。
“这里太危险了,属下没事,大人,我们先回去再处理吧。”泉英说道。
“好。”宋霄点点头,点头之时竟觉得有些目眩头晕。
她清了清神智,只当是刚刚的战斗太急火攻心了,走下山便好了。
她带上洞口放置的东西,与他们一同走下山去,然而没走多久,只觉得眼迷昏花,林间洒下的光斑在眼中糊成了一片朦胧,忽然头重脚轻,全身无力,栽倒在地,草药篓里的草叶也随之洒落一地。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只有耳朵朦胧听见一声喊叫:“宋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