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以后你去街上卖药丸得了。”宋霄含糊说道。

“看不起别吃。”归蘅一边戴上面罩。“戴个面罩吧，那里的味道不是开玩笑的。”

两人心想也是，纷纷戴上，捂得严实。

再往上，三人都沉默了。沿途而见，不时能见到一些腐烂的肉块，残肢，断臂，似乎是动物翻拽出来的，盛夏时节，烘出熏人的臭味，覆盖满了苍蝇蛆虫，人一靠近又轰然四散飞开。这样的画面，已令人头皮发麻。

归蘅看起来有点后悔走到这，但是既已走到这了，左右为难，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带路。

令人想吐的气味已经透过面罩传来了，三人连呼吸都憋着气呼，此时再说一句话都会变成恶心干呕。

“在那。”归蘅的声音带着颤抖，指向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口子。入口处散落着更多破碎的甲片和腐坏露出的骨头，地上的痕迹凌乱。

几人面面相觑，默默走到那洞口。那洞穴的顶壁上，垂下千万条根状的岩石，有的还在滴答滴水，宛若千万把高悬头顶的利剑。三人忍着直冲天灵盖的臭味走到洞口，才发现这个溶洞深不可测，站在边上往下一看，目光所及，全是堆叠无数的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黑暗深处。正如归蘅所说，这些尸体大多穿着制式的皮甲或残破的布衣，是士兵的装扮。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一起，有的互相枕藉，有的蜷缩成一团，几乎填满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尸体早已高度腐烂，面目难辨，露出森森白骨，上面爬满了肥硕的蛆虫，空气中弥漫着几乎肉眼可见的腐败雾气。

“唔！”归蘅猛地捂住嘴，转过身去，胃里翻江倒海。

宋霄陡然捂住嘴鼻，一瞬间她也几乎要吐出来。

泉英亦从未见过这样的地狱景象，皱眉一会，想起来点了两根火把。

这样的溶洞到底有多深？绵延不绝的深处，还有多少？这堆人到底有多少人，几千人？还是有几万人？甚至也猜不准，因为从未见过堆叠起来的尸体，人是没有数量的概念的。

“我要进去看看。”宋霄皱眉说道。

“不行不行，我不能进去了，真不敢进去了。”归蘅神色惊恐，连连摆手。

宋霄倒也能理解，点点头，拿上泉英的一个火把，往前走去。

“大人小心，我在前！”泉英护在前头，他用脚步探探，踩下洞口的土石，然后一路虚扶着宋霄往下走。

行走间，一块松动的石头掉落下去，两人面色一变，都听到了洞穴内窸窣而回响得越来越大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忽然见一片黑云似的搅动起来，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从他们头上掠过。

“小心——”

两人一同抱蹲下。

进洞的动静震荡起了整个洞穴里的苍蝇和蝙蝠，还有别的什么飞虫，数以万计，它们一同飞起来竟似一阵黑烟笼盖。

同时尸堆上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东西动开，爬进更幽暗处，因为太暗看不清是鼠还是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泉英抓住宋霄手臂，眼里满是担忧，不敢让她这么下去了。

宋霄意会他的意思，却眼神果决：“再下去，一点点就好。”

刚说完，又抑制不住地侧过去干哕几声。

透过火把的光，他们已然能看到一些尸体情况，虽然腐坏严重，但仍能看出，这堆尸体虽然也有野兽啃噬的痕迹，但身上豁开的口子大多集中在胸前、颈部等要害，是利刃和箭簇造成的创伤，显然是战事后的尸体。越往下走，越不知其深，依然望不见底，而尸堆在他们面前仿若一座山中的小山。

皮甲的制式……几乎都是雍朝的普通士兵样式。

这里何时有过战争？宋霄脑子飞速思考，是玄旗军与百越的？是百越人将杀死了的雍朝士兵尸体丢来此地？看尸体的腐坏程度，再考虑到巫州湿热的气候，大概已在这堆了二三月。

可是，朝中回来的消息，似乎皆是平手或捷报，这几月来，黑旗军何时有过这样的几万人的大败？

宋霄想把火把丢下去，看火光一路照耀的那个刹那间，这个山洞到底有多深，堆着多少尸体，可是又怕这一把火下去，把这片烧没了，就丢失了关键的证据。

此地一定要留着，以待她上报后，作为最重要的证明。

对了，证据！她四下张望，想找到能够证明这些人身份的可带走的证据，她记得小时候在她父母的军营，军队的武器是铸刻有编号或者军队标记的，她仔细瞧着底下的尸堆，却看不到一把刀枪。

都被收走了？怎么会？

抑或用所穿皮甲证明？但……确实不是个好主意，皮甲没有身份的标记，不能证明所属军队，且一套扒下来，肮脏不说，也笨重难以携带，恐怕这一路上就会被驿站检查时扣下。

还有没有细小的可证明军队身份之物？

宋霄强忍恶心，又走下去了一些，手持棍子拨弄尸体，翻看身上之物。

泉英手持火把，眼尖地看到离这洞口不远的地方，有一具尸体，呈匍匐爬地形状，手往前垂地，向着洞口的方向。与这些堆叠无序的尸体不同，他的动作，似乎在死前最后一刻，仍有意识想要爬出山洞。

他忽然不寒而栗，沉声叫了一声：“宋大人。”

宋霄顺着他视线望去，看到那具姿势特别的尸体，惊悚后，心下一片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