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商州,便要换了驿马,转乘水路坐官船南下襄州。
宋霄倒还勉强适应,一开始是有些晕船,后来渐渐发现侧坐在船头位置,看着远处是最好的办法,由此适应了两天,就再也没晕船。
归蘅的家乡本就是一个水乡,常常船里来舟里去的,早已习惯,身体并无不适。
只是随从的士兵多为北方土生土长的小伙,好些人并不适应水路。
宋霄坐在船头围栏边,随手翻阅医书,船帆随风扬拉起,在书本上不时变换了影子的形状。
江风森森,氤氲着水腥气,两侧略有青山绵延起伏,岸边偶见孤舟渔樵。
医书是从雍京买的几本最基础的医术入门和杂病方子。在此之前,宋霄并不懂医术,连大夫说的那些什么阳虚阴虚都不了解。但是既然来了,总得学学这方面的知识。
归蘅带的医书更多,但是宋霄瞄了眼,他的那些医书更为晦涩难懂,只有几本描画了草本的图册还好看懂些。
士兵分为三队轮岗,这会一队正侧身站在船身两侧,分开站立,目视远方。
忽有一名士兵面容不佳,慌张跑去船舷扶着木板向外俯身呕吐。
宋霄放下医书,得,又一个晕船呕吐的了。
她头往后一仰,往身后坐在另一边的归蘅看去:“好大夫,又有人晕船了。”
归蘅移过视线,漫不经心回道:“这样大的船还晕。”
“你的故乡之水,平缓柔和,就算枕着条孤舟小船睡觉也无事,这条江却是波大浪急,怎可相提并论?”
“叫他再去喝碗姜水坐着休息吧,酒用完了,做不了晕船药。”
归蘅摆摆手,小石头便机灵去带人休息了。
“你很喜欢你的故乡么?”宋霄忽然问。
“......”归蘅没说话,但看起来有所思,望向江面发呆。
宋霄已习惯了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有时我会想,难道这世上所有人都会爱自己故乡么?就没有人,比如生长在寒苦环境的,会怨恨雪落在自己故乡贫瘠的土地上么?又比如我们将去的岭南,他们又会不会怨恨自己生长于一个气候湿热,山野蛮荒,远离中原之地?”
“人是先有比较才有不平的。若他们未见识过更好的,便不会觉得此中差异。不过宋大人的想法也许也太高傲了,先入为主代入他人想法。”归蘅说道。
“哈,只是一个猜想。不过爱也好,怨也好,都有可能。只是唯一不会有人,愿见自己的故土消亡吧。”
“消亡?土地就在那,如何消亡?”归蘅想了想,“你是指被敌人入侵占去?”
“差不多。”
“那是自然。”他也在看医书,翻了一页,补了一句:“我是喜欢我的故乡啊。”
“那怎么不留在那儿,跑雍京来了。”宋霄轻声问。
“太医署是整个大雍医术最高超的地方,我不过就是来试试水报了名,没想到还真有这水平。”归蘅很理直气壮说道。
“那我们归大夫真是惊世之才,妙哉妙哉。”
归蘅心思不深,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这会嘴角已经勾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反正来也来过了,发现大家也就这样,管得还严,事情又多,不如回家继承我家的医馆。”归蘅又翻过一页。
“归大夫原来还有医馆继承,太牛了,苟富贵,勿相忘啊。”宋霄拱手。
归蘅已经被夸得咧着大牙低低笑。
“那归少爷几时辞官回家继承?”
“我倒是想,但现在被你拉上了这个贼船,起码得往后拖几个月了。”想到当下的情形,他又拉下脸翻了个白眼。
“嘿嘿嘿。”轮到宋霄咧着大牙笑了。
“况且,太医署里还有很多藏书。别的地方看不到的许多医书孤本,我起码都得看完,走了才不亏。”
“归太医还喜欢钻研古籍啊。”
“是啊,不仅看,还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宋霄旁边一根直插向外的竹竿的晃动,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宋霄搭了一眼,惊呼一声:“啊,我的鱼!”
她忙握住竹竿,从竿的另一端传来猛烈拉扯之感,麻线下吊着的定是条大鱼!她扎稳步子,猛然拉起竹竿用力往上带。因为用力,腮帮子都鼓鼓较劲。
归蘅也跑过去船舷边,看到她拉起了一条大鱼,已然拉出了江面,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这家伙竟架了根竹竿在这钓鱼?!
还真给她钓上了?
竹竿毕竟纤细易折,还需有人抄网帮拉起才稳妥,他伸手过去,帮捞住麻线,然后拉起麻线就往上一节节传。
鱼儿挣扎,尾巴拍起浪花,溅在两人脸上身上,水珠滴滴往下落。
但是谁也不愿放手,嬉笑着较劲,眼中只有那一尾鱼。
甩进船舱里的那一刻,宋霄丢掉竹竿,用怀抱接住了鱼。
几乎小腿长的一条桂花鲈鱼。
“哇哇哇!”宋霄吱哇乱叫,她第一次钓鱼就钓上了这么条大鱼,竹竿还是岸边随手砍的。
船上的两列士兵刚刚都听到了动静,目光都往这边看来,热闹一凑,队伍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