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个啊,”归蘅取下腰间好几个大小香囊,那些做得都很手巧,有的缝制成三角粽子形状,有的缝制成柿子形状,饰以珠玉和流苏,比雍京城摆摊卖的还精致。他偏头,语气颇为得意:“是我未婚妻做的,怎么,你没有吗?”
宋霄:?
内心在怒吼啊啊啊啊怀朱你看他!!我也要!!
“这个里面装的艾叶,这个里面装的藿香茉莉,这个里面装的龙脑薄荷。”说完,他又抬起来轻嗅了一下。
宋霄笑着说:“先生的未婚妻真是手巧呢,一番深情,真让人艳羡不已。”
“那是当然。”
“既然是未婚妻,定于何时成亲?”
他面色一变,叹了口气:“原定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那就是这两三个月了,可是偏偏他被派去岭南,故而耽误了他原本的计划。
怪不得呢,宋霄心想,与心上人的婚期被拖,怪不得他对自己有情绪。
“这么说,是这次岭南之行,耽误了先生的大事。不过,换个角度想,待治疫归来之日,朝廷赏赐加封,再风光与心上人完婚,岂不更好?”想了想宋霄安慰道。
“说得轻巧。你来便罢了,何必把我也拖下水?”他冷冷说道。
“着太医署随行,是考虑到此需要有精通岐黄之术的人,也是朝堂之上吏部尚书的考虑,并非是我把你拖下水吧?”
“若你不去,又怎会有这一出?”
宋霄一愣。
“巫州疫病横行,每日死亡者众,不是我去,也必会有其他人去治疫解难。”
“未必。”
“怎么未必?”
“若你不去,也许朝廷便没人派去,要么那边自己管理,要么等过了几月,巫州那也会自己恢复过来。”
“地方民众有难,向朝廷请求帮助,我们却置之不理放任自流,让他听天由命,怎么也不像是一个贤明之国度所为吧?巫州虽地处偏远,每年缴税纳粮却也是没少过,你我都曾食其禄米,难道在他有难时又敬而远之?”宋霄轻轻皱眉。
“你要去你去,我只说了,我是不想去!”
“那太医署又派你来?”
提到这个他更来气:“那帮老乌龟,在京城的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哪里肯去,年轻一点的又有关系,也派不到他们干这苦差,最后推三推四推到我头上了,我知道的时候又已经报上名单了,哪里改得!”
原来是个倒霉蛋。宋霄心想。
可是不管怎么说,既然太医署派的人是他,宋霄就该与他通力合作,把任务做好才是,巫州未到,便互生间隙,后面的事定然就难以开展。
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所言来看,他既然能不靠任何关系,从地方选入太医署,定有过人之处,若是能发挥他的长处,治疫之事或许可成。
他身上还有着未完成的亲事,若是能在后面利用这一点好生说服他,他心里估计也愿意尽力所为,好尽快治好巫州疫情,回到京城完婚。
只是今日看起来归蘅还在气头上。也罢,此去岭南,路程大概本要数十天,即便是宋霄下了令要赶着时间去,路程估计至少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里,气总会消的,气消了就好想通了。也许到后面他还巴不得快点到那。因此宋霄并不着急,也不气恼,等他自己慢慢恢复平静。
“你呢,你是他的药童,叫什么名字?”宋霄转向另一边问那药童,看起来估计也就十二三岁,还未长开,个子颇矮,不过额头圆宽,看起来倒很机灵聪明。
“回大人,我叫石铛,大人叫我小石头就好,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好,小石头。”宋霄笑笑。
车厢摇摇晃晃,宋霄目光投向车外,入目所见是一片青绿。
来日方长。
————
她离开雍京后,许堪总觉得偌大雍京城过于寂静。
雍京城西北郊外的吉印山,山顶平而四方,颇似印台,因此得名。山上松风阵阵,不时有小松鼠拖着毛茸茸的长尾跳爬过树枝间。因风水吉利,这里有不少坟堆,春来植被葳蕤,又还要过几天才到清明扫墓时节,山上杂草丛生,各处草木掩盖下的小坟包散落着去岁祭奠剩下的稀碎黄纸。山上有座黄土新坟,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刻着“若兰之墓”四个字,半句介绍也无,许堪来到这,看到墓碑的缝隙里卡着一封信,像是最近才扒拉开这个角落塞进去的。展开来看,只写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说的做你自己吗。”
许堪有一瞬间的错愕,他拆信的时候有很多设想,也许宋霄会在里面痛骂他,也许会写一整页的“为什么”,也许会写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诀别话,可他真没想过宋霄会记得很久以前他写在河灯上的愿望,记得他的理想,然后在他内心最苦痛的地方,轻轻叩门。
做我自己?许堪心仿若被人痛扎,苦笑得泪花都要出来了。
他从火海中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画笔。曾几何时创作对于他是又痛苦又快乐的,现在他再也不去感受这番极苦极乐了,笔尖干涸,砚台蒙尘。到这一天,他不单单是背叛了她,也是确确实实彻彻底底背叛了自己。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做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影,算一些不见天日的帐,写一些不得见光的文书,谋一些......血腥肮脏的略。唯独不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过想活着,可活着竟是这么痛苦的事。
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根本就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