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宋霄梳洗了一番,轻装简行,带上帷帽便向府门走去。身后只跟着良簇一人。
门卫二人与宋霄微妙对视,面面相觑。见他们也没阻拦,宋霄慢悠悠路过他们面前要走出去,心中暗想这王府难道真是过了十天就解了她的软禁?
“宋姑娘。”一名侍卫叫住。
宋霄心想不妙。
“怎么?”
“宋姑娘早,这是要去哪儿?”侍卫和气笑问。
“哦,出门闲逛一下罢了。”
“好嘞,慢走。”
宋霄朝他点点头,只道还好是自己多想了。王府的礼仪培训这块,还是太全面周到了。
雍京到了开市的时辰,便已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宋霄路过张贴各种信息的市榜看了看,又路过牙行的时候进去看了看,目光流连过一张张悬挂的租房告示。
毕竟是雍京,物价都高,久居不易。她也不怎么细看那些黄金里坊位置的多进豪宅,只是看看中间或偏远里坊位置的小型独院,但也要2到3两钱一个月的租金。而她的月俸也就3两多,若是在雍京租个房,房租基本就要占去大半俸禄。且她此行来雍京,根本就没想过要长住,因此也只带了1两钱随行,去春猎前上街购物又花了些,严格来说只有八百多文钱了。她剩余的钱都在凉州,这会已经没什么希望拿回了。其实她很想搬出王府租个房子另外住,也好跟晏王的关系分得干净些,但是没钱便真的办不到,只能依旧暂住于他人屋檐之下。
最麻烦的是她的官服、官帽,县令印、上任文书......所有的一切能证明之前身份的,都放在了凉州,现下她如果上门拜访别人,自证身份就是第一件难事。
异地他乡,亲人不在,没钱没权,还没工作。
没关系,宋霄双手抱臂望着那租房告示上画的房子心想,反正已经谷底了,再怎么走,都算有进步。
出了牙行,一番打探之下,宋霄来到了原陇右刺史范之卿租住的宅邸门前,与门口小厮说明了身份和想拜见的来意。小厮只说稍等,待他请示一番。
范刺史毕竟是原来的顶头上司,上次善州被攻陷后他辗转暂居京城,于情于理,宋霄留守京城后,出来第一个要拜访的人都是他。
等了好一会,范宅的大门才为她敞开,小厮说道:“大人这边请,随我前来。”
“有劳了。”
小厮带她来到见客的厅堂内,这里只正正开着两扇门,其余都掩着,因宋霄来了,便继续敞开着。宋霄轻步迈过门槛,只见屋里一个衣着尊贵身形颇清瘦的中年男子,刚叫丫鬟去奉茶。他转过身来,看到宋霄,目有惊讶之色。
宋霄看着面前虬髯苍青的男子,正是去年中元去刺史宅述职所见的范刺史。面色沉重,长长一揖:“下官凉州县令宋霄,参见刺史大人。凉州失守,惨遭屠城,下官万死难辞其咎,特来请罪。”
“宋县令,你怎么在雍京?你从凉州逃回来的?”
“回大人,凉州被突袭时,下官并不在凉州,而是...来了雍京。也正是在准备回凉州时,才听闻此事。”
范之卿问道:“为何不在凉州,来了雍京?”
她都还住在晏王府,这是随手一查也能查出来的事,反正她与晏王明面上都脱不了干系了,所以宋霄也不打算隐瞒或找其他理由,说道:“京城春猎,晏王殿下邀我陪同,下官以为只是暂去几日,便答应了,下官的官服、文书尚留在凉州,县令印也已嘱托县丞代为管理,临行前也已嘱托县衙做好工作,谁知......下官请罪。”
范之卿沉默片刻,叹气道:“坐吧,喝茶。”
“谢大人。”宋霄在他位置一侧的木椅上恭敬坐下,木几上摆放着茶盏,宋霄未动。
“你我于去年中元时,都是见过面的,我自然是知晓你的身份,可这些东西若是拿不出来,恐怕别人也不会认你啊。乌赫来势汹汹,被攻陷之地不止你凉州一个,宋县令要是来请罪,那旁的逃回京城的官员也难咎其责。所以请罪就免了罢,宋县令,今日所来何事?”
“今日来叨扰刺史大人,既是先来汇报下官当下情况,也是想来向大人请教下一步路,该如何走。哎,大人也知道,凉州还未收复,恐怕一时也回不去了。敢问大人这会若有什么下官需要做或者能做的,下官定不负大人期望。”
范之卿呷了口茶,无奈说道:“倒不是我想把你晾在一边,而是现在陇右道回来的这些官员们,也全都无事可做。本来,若是能收复失地,我们还能官复原职重新赴任,可你曾有听说晏王殿下出征前,还让吏部重新拟份陇右官员名单,不再考虑我们?”
“那,这......这可如何是好?大人地位尊显,可有法子再联络吏部,让吏部也考虑下我们这些人的任命安排?”
“本官也曾联络了吏部,瞧着这会他们还在焦头烂额,估计一时还考虑不到我们头上。等消息吧。”他握着茶盏,右手轻轻用茶盖撇去浮沫,垂眸缓缓道。
“下官位卑言轻,在朝廷中也说不上什么话,因此,还得麻烦刺史大人多提点着我。若朝中有人误以为下官是临阵逃脱、弃城逃亡,也麻烦大人能帮下官说几句公道话。若吏部有什么消息,麻烦大人告知下官一声,下官不胜感激。”宋霄起身,又是一个长揖。
“宋县令现在在雍京所居何处?”
宋霄动作微微一僵,但很快自然掩饰过去:“城东北,暂住晏王府内。”
“听起来,你与晏王殿下关系很近?”他目光直视宋霄眼眸,几分意味深长。
“谈不上很近,只是去年与乌赫签订和约后,晏王殿下便代为管理凉州属地,下官与晏王难免常有公务交流,因此略有识交。且......”宋霄苦中笑笑:“雍京房租甚高,下官所带钱财尚不足以考虑租房。只好暂住王府内度日。”
范之卿也是抿唇苦笑一下,捋一捋胡须。
宋霄斟酌了一下说道:“大人事务杂多,许是不方便一个个告知我们消息,那下官便每旬旬中主动来拜访大人,了解消息。”
“若是一直没消息呢?宋县令又当如何?”
“若是一直没消息......下官也无可奈何,唯有多方请托,奔走权门,求一门活计以谋生耳。”
“行了,宋县令的意思,本官也知道了。”
“那下官便不再叨扰大人了,”宋霄行礼,“下官告退。”
“嗯,你去吧。”
“麻烦大人了。”说完这句后,宋霄便后退转身离去,心情算不上沉重也算不上轻快开朗,差不多算意料之中吧,这毕竟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第一步。
厅堂内,范之卿默默看着她的身影离去。
茶汤未凉,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轻慢,低头又饮一口茶水,缓缓自语。
“满朝公卿,小小一进士,又能掀起多大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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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拜访刺史宅,无消息。”
客房内,宋霄研墨,在自己的日常札记里,提笔记录自己拜访的日期和情况。笔尖略一迟疑,凝墨于尖,她忽而心想,不知还要记录多少次这样的“无消息”?
春光无限好,只是日日无事,日出复日落,等待,无望的等待。
既然光等着这条线也不行,那宋霄便要四处拜访,毛遂自荐了。
她搁笔,心想在京中还能找谁。
但是又想到,不管找谁,递交拜帖,打点下人,或者遇上应酬,请客吃饭,这些都要花钱,八百文,是不够的。她的视线在屋里转转,看到那之前买的男装及护具那些,心里想着,或许可以把用不上的东西拿去典当了先换些钱。长期来看,如果还未有进展,还得在京城中寻份兼职的差事来赚些钱。
思虑至此,便开始打包起能典当的东西,装好起来,与泉英出了门。
城东景明坊的年轻当铺伙计在柜台上正坐得想打瞌睡,眼皮一闭再一睁就忽然看到面前站着一位面容清俊的姑娘,虽装束简单,发间只一支檀木簪子绾住乌云似的鬓发,但气色红润,皮肤嫩白清丽,眨眼间颇有些少年气和随性从容的气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腰间佩剑、身形利落的玄衣男子,拿着一个布包袱,眉眼冷峻,警惕张望。这架势,倒像是什么落魄小姐带着侍卫来典当家产了。
“掌柜的,验验货,您看这个能当多少钱?”宋霄在柜台木板上,递上一支海棠花叶纹玉簪。
小伙计拿来透过天光看了眼,又翻过来细细看。这支玉簪材质算一般,雕工还行,样式也算时新,他瞅了眼面前的姑娘,心里预估了个数:“这玉也就普通白玉,要是来当,给你个......450文也顶天了。”
“才这么点,你家这店有点压价啊。”宋霄说道。
其实她刚刚试问过两家当铺,他们都只给到400文,这家的450文已经算高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