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朝大应三十一年春，发生了一件让朝廷议论纷纷的事。

二月春闱放榜迟了几日，最终还是定下了榜单，由各地官府通知上榜之人。

当官府派来的礼队携着进士及第的榜贴及牌匾等物踏进河东侯家的大门时，侯家大门敞开，中庭设香案，全家上下早已跪下恭敬行礼，报榜队伍在鼓乐声中抵达。报榜人先是宣读考中进士之事，进而说几句恭祝的吉祥话。然而只见侯家老爷和夫人面色微露紧张，与别家那种喜上眉梢完全不同，略显怪异。报榜人正色清嗓，侧身拿过身后呈来的榜贴，横向拉开，照上面的字，念：“请宋霄——接榜——”

话音一落，报榜人忽然愣住。什么？宋？宋霄？莫不是他拿错榜贴了？这里是侯宅啊，怎么会姓宋？

他还没来得及想通，对面跪下的侯家一家中，忽地站起来一个清俊的身影，着一身月白圆领袍，头上扎住一简单发髻，巾带飘扬，作揖行礼道：“民女宋霄在此。”

待作揖的手放下，礼队无一不愣住了，即使本朝亦多有女郎穿男装的袍子衣裳见多不怪，但这位着月白圆领袍，腰间系躞蹀带的“进士”，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柔白清秀，长眉杏眼，唇边干净无青，看起来毫无疑问是个女子。

问题就在这里了，怎么会是一个女子考上了进士？

难道是冒名顶替？

在一行人愣住间，宋霄已上近前来，又一恭敬行礼，伸出双手向上，声音响亮而毫不胆怯：“民女宋霄，接榜。”

报榜人未将榜贴马上递上，而是谨慎道：“等会，待本官确认一下，侯家老爷可在？”

“正是老夫。”侯均略一作揖示意。

“这位宋霄可是侯家的人？”

“正是。”

“为何姓宋不姓侯？”

“大人有所不知，宋霄乃我故人至交之女，几年前，她父母不幸去世，老夫不忍见其流离，便收为养女悉心抚养。至于姓名，仍是沿用她至亲所起名字，因此姓宋。”

“噢——原来如此。”报榜人听此经历，不免看向宋霄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同情。

宋霄能感觉到一些，但眼神还是淡淡的。几年过去了，她早已经在心中一遍遍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一瞬间也会想到父母，想到……他们若是在世，见到自己考上了进士会是什么心情。

旋而又在心里苦笑，不会的，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过去的自己也想象不到会有这一天。

她原是出生于武官将门之家，记忆中父亲倒也说不上多大的将，只是略领着一小队队伍在西北边境四处征战罢了，而母亲是与父亲站在一起、同他一同作战的战士，骁勇英武。

宋霄从小耳濡沫然，不爱读书女红，偏爱射箭骑马，最喜欢骑着小马驹到处跑，要么拉着军中的大哥哥比射箭，若叫她闲下来半天读读书都让人头疼。可在大应二十六年，瓜州玉门关一战，战况惨烈，父母皆亡于那个遥远的戈壁滩。彼时她尚且还在故乡旧宅，不知道她从此变成了孤儿。侯均是她父母的故交，听闻此消息，赶去宋家故乡，帮办了丧事，将宋霄接了回来。因此这五年来宋霄都住在侯家，侯均与妻郭氏有一子侯澈，并无女儿，因此也格外宠爱宋霄，侯家上下早将她视为亲生女儿一般。

侯家只有一人会于宋霄吵架拌嘴，那就是大她几岁的侯澈，两人从一见面就不对付，多年来也是又吵架又和好。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侯均拉着宋霄给她介绍侯澈，叫侯澈叫宋霄妹妹，侯澈青涩的脸上又是咬牙又是撅嘴，就是叫不出来妹妹两个字，只乜过脸去，极小声叫了一声表妹，算是应付任务。为此小侯澈又是挨了一掌，宋霄当即也表情偷偷不屑地叫了一声表兄。

说起来，今日上榜之功，未必没有这位表兄的一份。在侯家的几年，宋霄与侯澈一起听讲学习经史子集，因为两人争强好胜谁也不让，互相堵着气，总要努力争当那个第一，因此两人都进步飞快，快得连塾师都自叹不如。

这几年的变化确实很大，五年前的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静下来认真对着这些诗书琢磨一天，骑马射箭么……其实也还是爱的，只是，她已没有自己的小马驹和射箭场了。并且那些在她的记忆中仿佛都带着一点痛苦的触觉，只要一想起那些兵家物什，犹如触及热锅，下意识地弹手回来。

思绪被拉回来，报榜人又问她：“足下便是宋霄？可有户籍或身份文牒为凭？”

“正是，不敢欺罔，至于户籍……”

侯均闻言，忙起身想去屋内走去：“哎有的有的，正在屋内，待我拿来给大人过目。”

侯家早已帮她落户了侯家，侯均很快拿出户籍文书，恭敬递给报榜人。

他认真翻了翻，报考时礼部都需核验户籍，既然这文书不错，那便没有差池了。他递回文书给侯均，脸上微笑。

“宋霄。”

“民女在。”

“容本官再问个问题，你一介女子，为何要考进士？”

对于她性别的质疑，宋霄倒是有所预料和准备：“回官爷，根据《平凰一十五年律令》，女子亦可科考与入仕。此律至今未废，民女依律报考，依律应试，依律及第，愿能得朝廷赏识，做一方百姓父母官，为民请命。”

这条律令乃前朝皇后参与草拟的全国性律令，的确有提及此事，雍朝女子地位较高，亦有不少女子曾读书懂文墨，只是这条律令出台以来至今，世俗常认为女子做官耽误了嫁人生子的时机，往往不让女儿走此道路，所以极少有女子真的参加科举并考上。虽然侯家无意让她涉及仕途，但毕竟又宠着她依着她，由她自己做主考了解试、省试，未曾料到竟真的考上了进士。

她这话说得清晰又坚定，该说的都说了，在场的人即使有异议也无可辩驳。她语毕，又微微低头，眼神灵动上瞧，自信反问道：“——女子，为何不能考？”

“好！好一个为何不能！”报榜官朝侯均拱手，“侯老爷，你这养女，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