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琥珀
一
郭敬明是在一个同样的、闷热的、蝉鸣即将抵达沸点的午后，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像一只濒死的、焦躁的昆虫，在木质桌面上打着转，发出持续的、“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正烈，白花花地铺满了整个世界，将一切都晒得发白，发软，仿佛随时会融化、滴落下来。空气是凝固的，厚重的，带着柏油路被炙烤后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去接。
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认识的、来自北方城市的号码。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预感，像一条细小的、滑腻的蛇，悄然地、从心脏的某个缝隙里钻了出来，缓缓地缠绕上去，一点点地……收紧。
手机第二次震动起来。
更加持久。更加执拗。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却又异常坚决的……催促**。
他终于伸出手，手指冰冷，甚至有些僵硬。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迟缓地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一面蒙着厚厚尘埃的鼓**。
“喂？” 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是一阵漫长的、只有电流“滋滋”声的……沉默。然后，一个陌生的、沙哑的、透着深深疲惫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
“请问……是郭敬明同学吗？**”
是的。他是。他一直都是。那个永远站在追光灯边缘的、收集阴影和叹息的叙事者**。
“是我。”
“我是邱莹莹的父亲。” 那个声音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能挤出来的、沾满了沙砾的石块。“莹莹她……她现在在医院。**”
窗外的蝉鸣，在这一刻，仿佛骤然抵达了那个酝酿了整个夏天的……沸点**。
“吱——”的一声，尖锐的、铺天盖地的、撕裂一切的声音，像一张巨大的、透明的、滚烫的塑料薄膜，猛地罩了下来，将郭敬明整个人、连同他手中那部冰冷的手机，牢牢地、残酷地……裹住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片绝对的、令人耳膜刺痛的……嗡鸣，以及电话那头，那个沙哑的、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这层厚重的膜，传递过来的、零碎的、冰冷的……词句。
“……情况不太好……”
“……不肯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手一直紧紧攥着……医生也没办法……”
“……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以前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很安静、心很细的同学……”
“……我想……或许……你能来看看她？”
最后这句话，不是询问，不是请求。
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中抓住的、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声音里带着一种郭敬明从未在任何成年男人那里听到过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郭敬明握着手机，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的颜色。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晃眼的、白茫茫的世界。看向远处操场上，那些在热浪中扭曲、晃动的、跑动着的身影。看向更远的地方，那片他从未去过的、陌生的、此刻正囚禁着邱莹莹的……北方的天空。
喉咙里，像是被那厚重的、滚烫的塑料薄膜紧紧地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想说，好。我马上去**。
他想说，等我**。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冷的、更清晰的、来自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却在同时尖锐地响起：
你去了，又能怎么样？**
你以什么身份？你能说什么？你能做什么？
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收集阴影和灰烬的人。你从未真正地……走进过那个故事。现在，当那个故事已经崩塌，当所有的光都已熄灭，你这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又能带去什么？**
一束更加黯淡的阴影吗？一捧更加冰冷的灰烬吗？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个沙哑的、疲惫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郭敬明的耳膜上**。
像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奇迹。等待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窗外的蝉鸣，依旧在沸腾。那种尖锐的、不顾一切的嘶鸣，仿佛是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歌唱着这个即将结束的、过分漫长也过分奢侈的……夏天。
郭敬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被蝉鸣和烈日充斥的、令人眩晕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邱莹莹。
不是病房里那个苍白的、紧握着手的、沉默的剪影**。
而是那个午后，站在讲台边，因为紧张而微微卷着衣角，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我叫邱莹莹，丘耳邱，晶莹的莹，晶莹的莹”的女孩。阳光穿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到了陈学冬。那个像一管猝不及防的、过于浓烈的钴蓝，撞进她苍白画布的少年。看到他在篮球场上跃起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看到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她说了什么，然后她就低下头，肩膀很轻地耸了一下，嘴角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纹般的笑意。
他看到了自己。那个永远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旁观着这一切的少年。看到自己手心里，那枚被汗水浸得冰冷滑腻的硬币。看到自己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始终无法落下的手指。看到自己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窗外的夜色，无声地练习着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