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空气依旧翻滚着三伏天的余威，闷热粘稠，像一块从蒸笼里拎出来湿漉漉的厚毛巾紧紧糊在皮肤上。

夏轻舟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坐着萧知夏，从城南一路蹬到城北。

昨晚两人偷摸出去上网，想着反正好日子到头了，一不做二不休睡在了网吧。哪曾想这一睡就睡过了头，还没赶上公交。

萧知夏在后座上一颠一颠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三次，每次他都用下巴夹回去，跟夹一只不听话的鸡。

“要不还是打个车，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夏轻舟没减速，闻言反而蹬的更起劲儿。链条哗啦啦地响，像一挂旧鞭炮在脚底下炸。

“不行啊萧儿，二十块呢，你是想支付十块还是两毛。”

打车二十，单车五毛。

这是一笔想也不用的想的账。

当然是对夏轻舟来说。萧知夏深知他的尿性，索性不说话了，把那个鸡，不，书包夹得更紧。

新学期他俩分了班，夏轻舟学习成绩很好，但他选了他最喜欢的理科。而萧知夏，数学考过个位数的人怎么着也不可能再跟他一个班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手，一个跑南，一个跑北。

高二理科一班教室在四楼，夏轻舟揣着那张被搓成条的葱油饼冲进教室。

一切都刚刚好，上帝今天不忙，刚好有空眷顾了一下他。

“报名。”

“夏轻舟。”

两道声音在教室门口传来，登记的男生顿了一下，“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土包子夏轻舟？”

“土包子夏轻舟”点点头，脸色比窗外的凤凰花还红，但不是不好意思，他只是有点累。

夏轻舟站在教室门口，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他说，又像是在告诉班上其他人：

“对，我就是夏轻舟。买早餐15，排队占座10块，写作业按数量10,15,20。传话表白代送礼物情书按路程，5，10，15……”

原本马蜂窝一样的班级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夏轻舟身上。

“有需要的同学欢迎骚扰，包季打折啊，”

“有病吧！”

门口登记的男生骂了一声。

“排队买药15。”

男生：“……”

班上一下就热闹起来，各种调侃，要电话，加微信，有几个男生甚至已经说要开始包下一学期的作业。

没一会，班主任王中阳慢慢悠悠的晃荡进来。

夏轻舟将领到的书堆成山一样放在桌子上，王中阳扫下来的视线也被他用书包挡了起来。他缩在凳子上，拿出那两个揣了一路能让他长成姚明一样的高的鸡蛋开始剥。

“一学期已经过去了同学们，我知道，你们某些人的成绩单拿出来，简直……简直是不堪入目，甚至某些人连小学的成绩都没有学好……”

夏轻舟剥好了鸡蛋，将他放在那张葱油饼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罐黑不黑黄不黄的辣酱，捣了一大勺在上面。

旁边的余备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但那股奇奇怪怪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

“夏轻舟，你是在吃屎吧，这么臭。”他捂着鼻子骂道。

说臭倒也不至于，反正说不上来，很奇怪，是他人生十七年闻到过最奇葩的味道。

“最新吃法，要不要尝尝看？”

夏轻舟大方地和这个新同桌分享，可在余备眼里，这个又穷又土的土包子给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玩意，他嫌弃地鄙夷了他一眼：“滚开，神经病。”

“但是没关系，”台上王中阳大手一挥，“统统没关系。”

“初中？”他摆摆手，一脸“那都是浮云”的表情。“那点知识含量，顶多算你大脑硬盘的碎片整理区，格式化八百遍都行！”

“高一？”他嗤笑一声，“那不过是新手村的木剑木盾，”王中阳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一种传销头目般的蛊惑力。

“但是高二！！它不一样，它至关重要……”

念了大半节课，班上人都开始打瞌睡的时候，王中阳才开始点名。

“都到齐了吗？”

刚刚登记名字的同学道：“除了商确都到了。”

王中阳点了点头，“他家里有事，要下周过来，好，咱们开始点名……”

开学第一天夏轻舟就接到了“任务”。

买卫生巾。

学校食堂本来也有超市，但只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才会开放。女生急着用，这才找到他。

高二教学楼通往最偏僻的西北角围墙，这条路线已经在夏轻舟脑子里模拟了不下十遍。

课间十分钟，夏轻舟像一头十天没吃到肉的饿死鬼直奔目的地。

完美避开所有已知监控摄像头，尤其避开主任金光头那双能360度无死角旋转的天眼。

目的地近在眼前，只要翻过那道两米五的围墙，再穿过那片凤凰林就能成功获得战利品。最后再放在衣服里，伪装成青春不规则略带啤酒肚的屌丝男就能完美完成任务。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再上一个台阶，一秒，两秒……

夏轻舟刹住脚，一个90大转弯鬼影般闪进旁边。

金主任背着手，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那里守株待兔。

这节课完成任务15块钱，下节课完成10块，再下节课5块。

夏轻舟咬咬牙，冲出去朝旁边正在卿卿我我的男生大喝一声，“哟！抽烟呢，来一根。”

果然，金主任眼带绿光，“嗖”的一下就拐了过来，“谁抽烟！！给我交出来，哪班的，叫什么名字。”

“主任我没有，我就是路过。”

“还给我狡辩，把东西交出来……”

夏轻舟成功逃脱了金主任的火眼金睛，翻过围墙踩在了一片花地上。

他拍了拍腿上蹭到的灰，站起来赶紧跑。

凤凰花落在地上，一树一树的橙红，挤挤挨挨，把天烧出无数个口子。

花开得不管不顾，像攒了一个冬天的力气，全在开学这天泼了出来。

夏轻舟跑的很快，有一花砸了他鼻尖上，他没有理。

这片凤凰林很大，花枝穿过围墙，开在他们班的窗口。

学校很多人都喜欢去摘。

他当然是没有这个时间的，不过可以给点路费，他很乐意代劳。

商确刚从车上下来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沉着眼睛将手机关机扔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