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一上车就把高跟鞋给脱了。十厘米的CL红底鞋被她踢在脚垫上,她赤着脚踩上车内的地毯,脚趾蜷了一下,像是终于从优雅的刑具里被释放出来。
席镜生跟着坐进来,顺手把那件银灰色西装外套盖在她腿上。连珹拨开,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全是酒味。你今晚到底跟多少人碰了杯。”
席镜生闻言笑了。他也饮了酒,威士忌的后劲让他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上那个浅粉的牙印随着他低笑的动作轻轻滚动。他俯过身,一把捉住她的脚踝,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掌很大,一只手就能把她纤细的脚踝整个圈住。
“你老公今晚替你挡了至少六杯烈酒,白的、红的、黄的都有。你不心疼就算了,还嫌我脏。”席垂眼看着她搁在自己膝上的赤足,拇指在她踝骨内侧那道被高跟鞋磨出的浅红印子上轻轻按了一下,“倒是你——这双鞋谁撺掇你穿的?站了整晚,脚不疼?”
席镜生垂眼看着那道被高跟鞋勒出的红痕,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嘶……” 连珹轻轻抽了口气,脚踝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他稳稳握住。她抬眼瞪他,“席总,你这叫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的前提是对方处于危境。”
席镜生抬眼,桃花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反驳,拇指却仍流连在那道红痕上,安抚地轻揉着,“席太,你现在是坐在宾利里,脚搁在老公腿上,这叫趁人之危?这顶多叫……售后服务。”
连珹被他这歪理气笑,用脚尖轻轻拨开他的膝盖。她刚脱了高跟鞋,赤足踩在宾利后座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微蜷,足弓绷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此刻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正垂下来,看着他坐在自己身侧,被他捉住的脚踝还搁在他膝上,另一只脚便顺势抬起来,用大脚趾轻轻抵住他膝盖内侧,往旁边拨了一下。
席镜生的膝盖被分开些许。他低头看着那只正在作乱的脚,眉梢微微一动。
“席总,” 连珹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这才叫趁人之危——你喝了酒,反应迟钝,行动不便。我把脚搁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揉,是为了控制你的行动范围。” 她的脚尖在他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却又迅速收回,只留下一点微热的触感。“现在,谁才是危境?”
席镜生靠在真皮座椅上,桃花眼里那层被威士忌蒙上的薄雾还没散,但他看她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分开的膝盖,又看了眼那只正踩在自己膝上的赤足,薄唇慢慢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席太,”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的前提是,火能烧到我。” 连珹学着他刚才反驳自己的逻辑,甚至模仿了他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席总,你现在是坐在宾利里,膝盖被太太用脚分开,这叫玩火?这叫……” 她顿了顿,“这叫家庭内部肢体语言交流。”
她把他的逻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席镜生低头看着自己被她用脚尖轻轻抵开的膝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席总不是最喜欢玩游戏吗,”连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颗浸了月光的碎星,“威克瑞拍卖、莫比乌斯带、还有上次拿烟圈给我戴戒指——都是你定的规则。今晚换我来定。你喝了酒,行动不便,所以现在你是被动方。被动方没有话语权。”
席镜生低头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喜和某种被唤醒的兴致。这酒没白喝,今晚也没有白替她挡。
他等了一整晚,就是在等这个连珹——不是在席上端着香槟杯的席太太,不是被姚敏抒戳了还要面不改色的小仙女,而是眼前这个会拿脚踩他膝盖、会用他自己的规则来反制他的女人。
这才是他的小蝴蝶,不是停留在花瓣上任人观赏的标本。
“嗯,”连珹把那只作乱的脚也捉过来,这下两个脚踝都在他掌中了,力道不重但精准,正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也不会弄疼她,“席太想定规则,这个思路不错。作为对你站了一整晚、还被迫听姚敏抒废话的补偿。”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可以给你三分钟的话语权。计时开始。问你想问的,过时不候。”
脚踝被他握着,连珹索性微微后仰,靠在了舒适的车窗边,任由他那件滑落的西装外套堆在脚边。她歪头想了想,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第一个问题:你刚才在停车场把姚敏抒怎么了。”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过程不重要。” 席镜生答得干脆,“你应该问:她以后还会不会来找你麻烦。答案是——不会。”
“好,”连珹微微前倾,脚趾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今晚在席上,姚敏抒说的那句话——‘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席镜生的手指在她踝骨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揉按。他抬起眼看着她,声音轻而坦然:“一年前。席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我爸当时坚决不同意联姻,几个倚老卖老的董事跳得最欢,说你出身不明,无根基,不可控,娶回来只会是席家的麻烦和笑柄。”
“我当时靠在椅背上,听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他微微歪头,“当时还没见过你。”
连珹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她的脚趾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蓝灰色的眼眸里漾着复杂的波澜,“那时候你又不……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喜欢”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席镜生垂下眼,看着她搁在自己掌中的赤足,把她两个脚踝轻轻拢在一起,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指腹从她脚背慢慢滑过。
“因为,” 席镜生轻轻揉着她的脚踝,“你当时虽然不在场,但那些人说的话,很难听。‘私生女’、‘无根基’、‘不可控’、‘娶回来只会添麻烦’……我听着不舒服。”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眉宇素净,“一个女孩,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是连允之的女儿,因为你妈妈是个法国人,就要被一群人像评估股票一样评估风险,贴上各种标签。我不觉得这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看到有人无缘无故踢路边的猫,也会不舒服一样。只不过,这次被踢的猫,后来我发现,原来是只小豹子。”
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里那层被威士忌蒙上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后来,我真的见到你了。在会议室,你坐在我对面,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板着脸,只说了四个字——‘我是连珹’。”他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我就想,董事会那群老东西,全瞎了。明明是一颗珍珠,被他们说成是沙子。”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以为那天在会议室里他对她的印象只是一个好看又聪明的联姻对象,是一个长得漂亮拿来摆在办公室里也不碍眼的合作伙伴。原来他在见到她之前就已经替她挡过刀。
连珹忽然不敢再与他对视,仓皇地垂下眼睫,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双脚从他手中轻轻抽了回来,蜷缩起来,藏进盖在腿上的西装外套下面。那个关于“三分钟话语权”的游戏,她无心也无力再进行下去了。
席镜生没有阻止她的退缩。他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把自己藏起来,轻声说,“……第三个问题,不同了。你可以问我任何事。关于过去,关于……任何人。”
良久,连珹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才轻声开口:“……没有了。”
“好。” 他最终只说这一个字。
-
高跟鞋没再穿,连珹人是被席镜生抱下车的。宾利的车门敞着,代驾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地把钥匙交还给席镜生就匆匆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敢往这边飘。
席镜生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把她整个人从真皮座椅上捞起来。她赤着脚,那条墨蓝色丝绒裙摆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走到花园门口时他微微弯腰,让她伸手去按指纹锁。席镜生故意把喉结压在她肩头滚来滚去,那枚还没褪干净的牙印蹭着她锁骨的皮肤,痒得她往后缩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按错数字。
连珹嗔怒地瞪他一眼,他一脸无辜地抬眼看着她,桃花眼里盛着月光。
“快点啊席太,老公抱累了,手一松把你摔了可不负责。” 可箍在她腰间和腿弯的手臂,力道却稳如磐石。
连珹被他放在玄关柜上。和那晚相似的场景——背抵着花瓶,半明半暗的暖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木绣球的浅绿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一大簇玛格丽特,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开着。
上一次他在这里差点失控,她还记得;他也记得。但今晚谁都没有提。
连珹伸手轻轻揉了揉那片木绣球的花瓣,指尖从花瓣上滑下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月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的眉骨和鼻梁在逆光里格外深邃,喉结上那个牙印被月色洗得淡淡的。
有人坐在柜子上,赤足悬空,声音却很实,“你的游戏,我可以玩吗?”
席镜生浑身一僵。
玄关里只亮着一盏地灯,暖光从墙角漫上来,把连珹宝蓝色礼服的裙摆染成一层薄薄的紫。她赤着脚坐在玄关柜上,手里捻着那支浅绿色的木绣球,指尖无意识地揉着花瓣。月光从她背后半开的窗里漏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肩头和锁骨窝里那颗红痣上。
月光下的人坐在那里,像他在婚房里第一次见她出浴时一样——洁白,安静,像一捧塞外的雪。
席镜生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连珹露出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席镜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那只银色打火机——凉的,硬而光滑。他在这短短几秒里想了无数种搪塞过去的方式。他可以继续用玩笑把话题滑开,可以把她从玄关柜上抱起来直接上楼,可以用吻让她忘记自己刚才问过什么。
但他看着她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怕,没有躲,也没有之前在连家老宅里看月亮时那种空茫的失神。她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挑衅,不是在拿姚敏抒的话来质问他。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那个被姚敏抒用“游戏”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的世界,到底藏着什么。
席镜生反倒不知所措了,于是手指去到她耳侧,把她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你上次问我的时候,我说不记得了。其实我记得。那天晚上玄关柜上插的是蝴蝶洋牡丹。席明意送的,说家里要有结婚的气氛。”
席镜生抬起眼看着她,桃花眼里全然的冷寂,眼底是反复压制过的暗色,“那天晚上我没在玄关要你……不是因为不想。”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是因为你当时看我的眼神——你怕我。不是怕我会伤害你,是怕我这个人……不可信。”
高她一头的人此刻俯身,目光渴求地望进她眼底,“你现在,不怕了?”
月光下皎洁的人抬头看着他,蓝眼睛里盛着一点透明的薄光,安静地缄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量。
席镜生往前走了一步,他深邃的眉眼淹没在嘶嘶流淌的月光里,“那你知道,我以前的游戏,是什么游戏吗?”
连珹还是摇头,把木绣球放在膝上,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描了一圈,抬起眼看着他:“不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或者——不告诉我也行。
连珹微微偏头,蓝眼睛在月光里几乎透明,“我只是想问,那个游戏,我能玩吗。”她特别强调,“不是说以前那些,是以后。你以后如果想玩的话。”
“………”
席镜生心里猛然一落,一阵心疼。她连他的游戏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敢说要陪他。
她今晚被姚敏抒戳了那么多次,从私生女到替身,从商业联姻到他过去的女人——没有在他面前掉一滴泪,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脆弱,
此刻,却在月光下问他,你的游戏,我可以玩吗?
全部的你,我可以靠近吗?
席镜生伸出手,双手撑在她身侧,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
“Margot,我的游戏,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谁输了谁脱一件衣服,不是谁把谁绑起来谁就赢了。
席镜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允许她有丝毫逃避,“是比这些,更残忍、更冰冷的东西。你确定,你要听吗?”
这么说,是想要吓退她。他不能,也不该,将她拖入那个世界。
可连珹却还是那副天真到无邪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嗯。你说,我就听。”
席镜生低头默了一瞬。再抬头时伸手把那支木绣球从她膝上拿起来轻轻放在花瓶旁边,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玄关柜上牵下来。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安抚着,“好。但不是今晚。今晚你太累了,站了一整晚,又……被人戳了心窝子,现在不适合谈这个。”
他把连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牵着她往楼梯上走,走了几级台阶才侧过头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促狭,“而且席太,你刚才那番话真的很不专业——连基本的条款都没看,规则也不清楚,风险更是一无所知,就敢随口说要‘玩’。”
席镜生侧眸看她,眼底映着楼梯壁灯温暖的光,“这不像你的水平。等你休息好了,脑子清醒了,我们把条件谈清楚,条款列明白,责任边界划好,再开始。嗯?”
-
梦里是巴黎。
不是现在那个被游客和奢侈品填满的巴黎,是二十年前的巴黎。
很小很漂亮的窗子沿街开着,下午五点左右会飘进来烤面包的香气。阳光是金灿灿的,照在妈妈的头发上也是金灿灿的。妈妈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弹的是一首她已经记不得名字的曲子,但旋律刻在骨头里,每一个音符都认识。
她梦见自己十二岁那年,妈妈在巴黎一家很小的甜品店里给她买了一杯热巧克力。
杯沿上浮着一层棉花糖,妈妈用法语轻轻叫她,Margot,ma petite perle。她伸手去接,那杯热巧克力却忽然变成了一只小白兔,从她怀里跳出去,蹦进了一片薰衣草田。
她追着兔子跑进庄园的石屋,推开门,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额头上缠着纱布,连允之坐在床边,用中文说她醒了就好,等伤好了送她去英国读书。
她想说我不想去英国,我想回巴黎,我想找妈妈。可她的中文磕磕绊绊,父亲已经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她转头想找连玦,连玦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新买的兔子,可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扇关上的门。
她站在门后面拍门,拍到手掌发红,门却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二十五岁的她,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镜生科技的会议桌前,对面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他说,我是席镜生。
她张开嘴想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认识你很久了,从十五岁开始,从你在剑桥教室里念那首诗开始。
可那个男人转过身背对她,影子在灯光下变成另一个女人的轮廓——那个在横店片场叫她“席太”的女人,那个在电梯里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女人,那个在温泉池边说“Mr. Xi事后真的很温柔”的女人。
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镜子里走出来,有的穿红裙,有的披长发,她们没有看她,只是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地残香。
最后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镜子里的连珹没有穿深蓝色西装,没有盘发,只是一个光着脚、抱着小白兔的金发女孩。她蹲在镜子里面,抬起头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有她最熟悉的孤独。然后镜子碎了。
连珹从梦里弹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卧室里很安静。月光还是那层薄薄的纱,绿格子小兔还被她抱在怀里,新换的木绣球和玛格丽特在玄关柜上安静地吐着清香。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空的。床单冰凉,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梦境和现实像两片错位的玻璃,在她脑海里轰然碰撞。
她不是第一次醒来看不到他了。新婚那晚她一个人躺在婚床上,被褥是冷的,窗外的月光也是冷的。
他说走就走,说回来又回来。他说爱她,他说不走了。可是现在人又不见了。
连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没有披外套,没有穿拖鞋,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垂到脚踝,及腰的长发散在肩后。她光着脚推开卧室门,穿过走廊,踩下第一级楼梯。
她告诉自己这很蠢,他可能只是下楼喝水,可能在书房,可能根本没有走。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她的心也不听。直到她转过楼梯拐角,看到花房前那个高大的背影。
连珹穿过客厅,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九月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草坪上的自动喷淋刚停不久,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靠在花园的石栏边,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抽。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很远的星。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灰。他好像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连珹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在这里。他没有走。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可笑——做了一个梦,就像个小女孩一样跑下来找他。
连珹走过去,赤足踩在微湿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身后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蓝莓烟草味。她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那双细白的手臂——她连睡袍都没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真丝睡裙就跑出来了。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脊背上的脸颊也是凉的,还有微微的潮意,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
席镜生把烟掐灭在石栏上,转过身把她整个裹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拢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贴紧。他低头,声音很轻:“……做噩梦了?”
连珹没回答,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渗进她的皮肤,带着蓝莓和薄荷的清冽,还有淡淡的烟味。
是他。还在。
男人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拥着她沉默地站在月光下。过了很久,连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已经平静了。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忍住了想问的话——你梦见谁了?
是他吗?
是那个跟你一起长大的人吗?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唇轻轻覆上她的眉心:“进去吧,外面凉。”
-
后半夜是被男人抱着睡的,或许怀抱太温暖,以至于花至电话过来时连珹才从睡意中清醒。
连珹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挣脱出来。花至的声音像一颗颗跳跳糖在耳朵里炸开,她含含糊糊地应着,身侧的床垫忽然陷下去一块。
席镜生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赤裸的肩窝里,呼吸还带着刚醒的温热。他把脸埋进她颈侧,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连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电话那头花至正在抱怨湘湘今天天还没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看动画片,连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刚要接话,身后的男人忽然在她另一侧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干嘛?”花至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随即拉长语调,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席总在旁边是不是。席总早上好。打扰你们晨练了?我们珹珹昨晚……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