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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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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当他站在八月末黄昏的晚风里,身上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低头看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像一场过于美好、以至于不敢深究细节的梦境。

她爱了那么多年、仰望了那么久、几乎成为某种精神图腾的“那个人”……

此刻就真实地站在她面前,眉眼含笑,对她说“好乖”,说要陪她过七夕。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与酸涩的柠檬汁里,胀痛,酥麻,却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惶恐。

餐厅内部比外观更显幽静雅致。侍者引他们到预定的包厢,沿途是潺潺的人工溪流与精心修剪的绿植。菜品一道道上得缓慢,每一道都像精致的艺术品。而连珹很快注意到那个用心的细节——

六道菜,旁边都搭配着一朵鲜切的小玫瑰。颜色从开胃菜的娇嫩粉,到汤品的粉紫,主菜的深红,海鲜的香槟,沙拉的橙,甜品的鹅黄……与她早上在家中收集的那六朵玫瑰,颜色一一对应,顺序暗合。

像一场贯穿整日的浪漫呼应。

她看着第七道菜被端上,盘边空空如也。心里那点被细致浪漫浇灌出的期待,驱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问出了口:“第七朵呢?”

早上是七朵玫瑰,指引她来到这里。现在,对应第七个“步骤”或“时刻”,玫瑰在哪里?

席镜生原本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盘中的一小块芝士,闻言,动作一顿。

席镜生放下银叉,抬起眼看向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在连珹略带好奇与期待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一点点地摊开了掌心。

空的。

掌心纹理清晰,皮肤是冷调的白,除了生命线、感情线,什么都没有。

没有玫瑰,没有卡片,没有惊喜。

连珹怔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

然后,她便撞进了他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专注的桃花眼里。

那里面的光,太盛,太真,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小小的倒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虚化,只剩一个她。

席镜生看着她,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第七朵……”

“我把我给你了。”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这句话的分量,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带点试探的语气,轻声问:“不知道……算不算第七朵。”

连珹的大脑,在那一刻,再次一片空白。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骤然退去。视野里,只剩下他那双盛满了她全部倒影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我把我给你了。

这句话带来的震撼,远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要猛烈千万倍。

他是在开玩笑吗?用这种近乎告白的方式,来延续他浪漫的游戏?

可他眼里的光……太像真的了。认真,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期待。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石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发热,积聚起沉重酸涩的湿意,眼前的他开始变得模糊。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僵住、眼神放空的模样,心底涌上一股近乎心疼。

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每次他试图靠近,给出一点超出“游戏”范畴的真心,她就会像受惊的幼鹿,茫然无措,然后就是无声的眼泪。

席镜生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指尖越过桌面,安抚地碰了碰她放在桌边,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也瞬间切换回他惯有的戏谑的调子,试图打破这凝滞的、过于沉重的气氛。

“哎,” 他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语气夸张里藏着真实的紧张,“可别吓老公啊。”

席镜生歪了歪头,桃花眼努力弯起熟悉的弧度:“这要是哭了……我可真舍不得走了。澳门那边还一堆事儿等着呢。”

他收回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借这个动作掩饰什么。再抬眼时,脸上已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抹未曾散尽的温柔还在眼底。

男人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说真的——”

“这是我二十多岁以来,这么多年,头一回正儿八经陪女人过七夕。”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赧然,“席太,吃完记得给个反馈意见。”

他眨了眨眼,长睫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虚心采纳,下次……一定改进。”

“……”

连珹被他这一连串的话,从那种灭顶的震撼和几乎失控的情绪中强行拉回。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眶摇摇欲坠的湿意,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水晶酒杯,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些许燥热。她用杯沿轻轻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也挡住那个因为他那句“孩子气邀功”而差点压不住的嘴角。

心里那片冰原仿佛有春水破冰,汩汩涌出。

席镜生果然如他所说,没有过多停留。结账后,便牵着她离开餐厅。

车子驶出城区,蜿蜒的山路在浓稠的夜色中向上延伸。连珹靠在副驾驶柔软的皮椅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如同坠入深海的零星珍珠,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坐在这辆车的副驾,还是几个月前,从无聊的商业宴会厅出来。他穿着一身招摇的紫色衬衫,不由分说把她从满场或探究或欣赏的“小鲜肉”目光中“捞”走。

那时她满心疲惫与疏离,上车后便背对着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单曲循环着那首《追光者》,一句话都不想讲,仿佛那样就能将他和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而今晚……

她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选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他买的裸粉色高跟鞋。

视线转向车后窗,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后备箱里放着他专程带上的一件厚实棉服,和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她正穿着他挑选的“战袍”,被他载着,驶向山顶,去看他承诺过的“星星”。

山顶的风很大,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寒意,瞬间卷走了车内残余的暖意。

席镜生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出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他自己却只穿着那件驼色西装,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望远镜和三脚架。

他在猎猎的山风中,微微蹙着眉,专注而认真地校准着望远镜的角度。弯着腰,眼睛对着寻星镜,手指细微地调节着旋钮,侧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近乎肃穆的专注。

连珹裹着带有他气息的温暖羽绒服,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情场上游刃有余、永远一副懒散不羁模样的男人,此刻像个笨拙又执着的大男孩,在寒冷的山巅,提前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只为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一片遥远的星云。

心里那个声音,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响起——

她爱他。

不是爱那个剑桥报告厅里、论文参考文献中、遥远传说里完美的Jenson幻影。

是爱眼前这个,在她面前一点一点褪去华丽外壳、变得真实、笨拙、变得会因为她一句“想看星星”就提前半小时上山挨冻调试望远镜的——

席镜生。

“好了。”

他直起身,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朝她招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眼底有光。

他把她让到目镜前,手虚扶在她背后,像个耐心的向导。

连珹弯下腰,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

刹那间,一片朦胧、壮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绿色星云,带着亘古的寂静与神秘,撞入了她的视野。

星云中心有明亮的恒星,周围尘埃气体构成的暗影,依稀形成锥状,无数更遥远的星辰在背景中闪烁,宛如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是锥状星云(NGC 2264),圣诞树星团。

她屏住呼吸,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微微发酸,才直起身。山风立刻裹着刺骨的寒意袭来,吹得她眼眶发涩。

席镜生已经靠回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直起身时眼中未散的震撼与着迷。他遥遥指了指天空那片大致的方向,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七夕送星星,俗不俗?”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那片深邃的的夜空,声音低了下来,直抵人心:“不过那片星云,离地球大概两千七百光年。”

“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它的光……”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被山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稀薄的星光,深邃得令人心悸,“是它在两千七百年前发出的。光,跑了整整两千七百年,才跑到这里,被你现在看到。”

席镜生低下头,靠近她一些,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和那双映着星光的蓝灰色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柔:“比七夕……早一点。”

“比我认识你……早很多,很多。”

连珹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在星光与夜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为她而亮的微光,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心底那片刚刚破冰的湖,仿佛被这两千七百年的星光,和他这番低语彻底搅动,滚烫的浪潮,直冲眼眶,冲上鼻尖。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泛红、水光潋滟得惊人的眼睛,和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长睫,心里那点因为准备了这个“惊喜”而产生的满足感,瞬间被一股恐慌的心疼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拭去那抹将落未落的湿意。

“今晚别哭了,宝贝。”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这回……是真的星星。”

“……”

连珹猛地别过头去,避开了他过于灼热也过于温柔的目光,也避开了他指尖那令人心颤的触碰。

山风呼啸,吹得她长发飞舞,也吹得她眼眶又冷又涩,酸胀得厉害。

她怕。

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那汹涌的泪水就会真的决堤。在这个他即将远行、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易碎梦境的夜晚,哭出来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软弱。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让他看见。

席镜生看着她紧紧别过去的侧脸,和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那点不舍与怜惜,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也抬起头,看向那片广袤、沉默的星空。风声在耳边呜咽。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连珹。”

他叫她的名字,在风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信神吗?”

他顿了顿,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渺远的星空某处,补充道:“我是说,God。神明。或者……某种高于现世、值得寄托信仰的存在。”

“……”

连珹听到那个词——“God”,“神明”——的瞬间,浑身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指尖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是在试探她吗?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还是……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心里那个近乎信仰的“J”?知道了她腰上那个隐秘的纹身?知道了她那些年近乎偏执的仰望与追逐?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她曾经在无数个艰难、孤独、或充满不确定的时刻,在心里这样默念。那个“神明”,是Jenson,是照亮她学术之路的光,也是……他。

心跳快得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不是的!没有别人!一直是你!我信的神明,从头到尾,都只是你!

可是……

话冲到嘴边,却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堵住。

她看着他依旧仰望着星空、显得有几分疏离的侧脸,想起他刚才那句“我把我给你了”带来的震撼,想起此刻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星空之夜,想起他即将踏上的航班……

现在说出来,他会信吗?

在她因为他一句“第七朵是我”而心神震荡、因为他一场星空之约而几乎溃不成军的时刻,突然告诉他,她爱了他十二年,视他为青春与理想的神明?

这听起来……像不像一个为了挽留他不要走、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甚至为了掩盖心里可能“另有其人”而临时编造的、拙劣又荒唐的借口?

他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敷衍他?在用一种更夸张的“谎言”,来搪塞他刚才那个关于“信仰”的试探?或者,更糟,觉得她是在用这份沉重的“暗恋”来绑架他,套牢他?

所有的勇气,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恐惧,沉重的无力,和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味——她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内侧。

连珹迅速垂下眼,用力闭了闭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调整几乎失控的心绪和呼吸。

她也抬起头,看向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星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将问题抛了回去。

“你呢?” 她问,没有回头看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飘,“你信吗?”

席镜生调节望远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山风穿过两人之间无形的缝隙,发出空洞的呜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远,说出一个Jenson 式的回答。

“我信逻辑。” 他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逻辑……有尽头。”

逻辑有尽头。

那尽头之外,是什么?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情感?是理性无法推导的信仰?是……人心深处那些无法用公式丈量的渴望与恐惧?

连珹因为他这句话,她极短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几乎被风吹散,却很真实。

坐在旁边这个男人,此刻不是那个风流不羁的“席总”,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Jenson。

他是一个会在山顶寒风里,和她这个法律上的妻子,认真讨论信仰与逻辑边界的……

漂亮的、复杂的、也会迷茫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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