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再也没笑过。
林晨深吸一口气,把父亲的旧褂子取下来,抖了抖灰,穿在身上。
褂子太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他低头系扣子。
扣子有两颗是后配的,颜色不一样。针脚是母亲的手艺,细密整齐。
林晨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从柴房出来。
院子里,念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土里画圈圈。
“锅锅。”她抬头,“你穿了大人的衣裳。”
“嗯。”
“是爹爹的吗?”
林晨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念念怎么知道的。母亲从没跟她提过父亲的事。
“谁跟你说的?”
“奶奶。”念念又低下头画圈圈,“奶奶说,爹爹是个大英雄。”
林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顶。
“奶奶说得对。”他说,“爹爹是个大英雄。”
念念不知道英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哥哥的声音有点哑。
她抬起头,伸出小脏手,抹了抹林晨的眼睛。
“锅锅不哭。”
“没哭。”林晨把她的小手握住,“风迷了眼。”
他站起来,听见村口传来哨子声。
老队长的哨子。出工的信号。
“我走了。”他对念念说,又朝灶房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母亲的回应从灶房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林晨推开院门。
院门外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矮土墙和柴火垛。路上已经有几个人了,扛着锄头、扛着铁锹,往村口走。
“晨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晨回头,看见李婶从隔壁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
“你妈在屋吗?”李婶问。
“在。”
“这个给你妈。我家那口子昨儿从自留地刨的,多了吃不完。”李婶把碗递给他,“让你妈蒸了给念念吃。”
“谢谢李婶。”
“谢啥。”李婶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穿你爸的衣裳?”
“嗯。”
“大了点,等你再长长就能穿了。”李婶说完就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妈一个人带你们不容易,你有空帮衬着点。”
“我知道。”
李婶走了。
林晨端着那碗红薯,站在院门口。
碗里是五个小红薯,洗过的,皮上还沾着水珠。
他转身回灶房。
“妈,李婶给的。”
母亲接过碗,看了看那五个红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把红薯放进灶台边上的篮子里,那个篮子之前装着唯一一个杂粮饼子,现在空了。
林晨转身往外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
村口的老榆树下,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老队长赵德厚站在中间,腰上别着哨子和旱烟袋,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今天还是锄地。”他的声音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组去南坡,二组去西洼,三组在场院晒肥。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老队长看见了林晨,朝他招招手。
“晨儿,你过来。”
林晨走过去。
“你今天跟李叔一组,去南坡。”老队长说着,压低声音,“你第一次下地,别逞能。能干啥干点啥,五分一天也不少。”
“好。”
“李叔!”老队长朝人群喊,“李叔!”
“来了来了。”李叔扛着锄头从人群里挤出来,黑瘦黑瘦的,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队长,啥事?”
“林晨跟你一组,你带带他。”
“行。”李叔看了林晨一眼,“走吧,跟上。”
林晨跟着李叔往南坡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站在门槛上,小手扶着门框,朝这边张望。
“锅锅!”
她喊。
声音不大,但林晨听见了。
他朝念念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跟上李叔。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前世落下的那些年,都追回来。
口袋里,那枚玉佩又开始发烫了。
这次不只是一瞬间,而是一点一点地升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急着要出来。
林晨攥紧玉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