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冷雨笼罩整座墓园,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细碎冰凉的雨丝漫天飘落,打湿青石墓碑,打湿纯白挽菊,也打湿在场每一个人沉重悲痛的心。哀乐低沉婉转,一遍遍地在空旷墓园回荡,肃穆压抑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沈念下葬的日子。
短短数日,沈家天塌地陷。
曾经温柔爱笑、眼里盛满星光的女儿骤然离世,一夜之间,沈父沈母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沈母终日以泪洗面,双眼红肿溃烂,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整日蜷缩在灵堂角落,望着沈念的黑白遗照一动不动。饭菜放在面前一口不碰,亲友劝慰一句不听,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女儿生前温顺麻木的模样,回放着自己编造伊万死讯、狠心欺骗她的每一幕。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不过是最残忍的谋杀。他们害怕女儿一生等待没有结局,害怕战火夺走爱人让她孤独终老,于是亲手编织一场冰冷谎言,打碎她所有期盼,磨灭她所有爱意,最终眼睁睁看着心死的女儿,走向绝路。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加上深入骨髓的愧疚,几乎压垮了这位母亲。她无数次在深夜崩溃痛哭,一遍遍忏悔,一遍遍呼唤女儿的名字,可冰冷的灵堂,寂静的房间,再也不会传来那声温柔的爸妈。
沈父同样憔悴不堪。往日沉稳挺拔的男人,如今脊背佝偻,鬓角一夜花白,指尖的烟从未停歇,烟灰缸堆积如山。他强撑着精神打理葬礼所有事宜,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人前强忍悲痛,转过身便无声落泪。
所有人都以为,沈念是承受不住异国爱人战死沙场的打击,悲伤过度才选择离世。没人知晓这场悲剧背后荒唐又残忍的真相,没人知道伊万安然无恙,一切都只是老两口自私又愚蠢的骗局。
亲友络绎不绝前来祭拜,一束束白色菊花摆满灵前,一声声惋惜叹息不绝于耳。大家都心疼这个年轻美好的姑娘,感叹情深缘浅,造化弄人,感叹战火无情,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
棺木通体漆黑,安静摆在墓穴中央,隔绝生死,断绝红尘。
司仪念完最后一段悼词,众人依次鞠躬告别,按照流程,棺木即将缓缓沉入冰冷地底,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雨水冲刷着墓碑,寒风呼啸呜咽,像是逝者无声的叹息,也像是命运无情的悲鸣。
沈母被亲友搀扶着,浑身止不住颤抖,死死盯着那口棺木,泣不成声:“念念,我的宝贝……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妈妈再也不逼你,再也不骗你,你想等谁就等谁,你想爱谁就爱谁,妈妈什么都依你……”
声声泣血,字字断肠,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棺木即将下葬,葬礼仪式彻底收尾,众人陆续转身离去之时。
墓园泥泞的入口处,一道满身风霜、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穿过绵绵冷雨,缓缓走来。
是伊万。
他熬过漫天炮火,躲过生死危机,穿过层层封锁,历经数月颠沛流离,排除万难终于从战乱之地平安撤离。通讯中断的漫长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沈念,无时无刻不在记着两人白桦林下的约定,记着那句郑重无比的“等我回来”。
枪林弹雨里,是沈念的笑容支撑他活下去;绝境绝望时,是相守的诺言让他咬牙坚持。他不顾一切危险,日夜兼程,跨越千山万水,不顾一切奔赴这座城市,只想第一时间拥抱他日思夜想的姑娘,兑现所有承诺,再也不分开。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想过她惊喜落泪,想过紧紧相拥,想过往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却从未想过,久别重逢,竟是在她的葬礼之上。
雨水打湿他凌乱的发丝,破旧的衣衫沾满泥泞与风霜,身形消瘦憔悴,脸上带着战火留下的淡淡伤痕,历经磨难早已不复往日温润模样。可那双冰蓝色眼眸,依旧深刻,依旧是沈念刻骨铭心的温柔。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缓缓扫过肃穆灵堂、纯白挽幛、黑白遗照,最后定格在那口冰冷漆黑的棺木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世界崩塌。
伊万浑身僵硬,血液骤然凝固,浑身冰冷刺骨,仿佛被瞬间抽走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雨水之中。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拼命摇头,眼底布满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巨大的悲痛瞬间席卷全身,撕心裂肺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痛到无法呼吸。
他拼尽性命活下来,历尽艰险归乡,他的念念,怎么会不在了?
“念念……”
沙哑破碎的呢喃从喉咙溢出,声音颤抖不成样子,泪水混着冰冷雨水,疯狂滑落。他不顾泥泞肮脏,不顾旁人诧异目光,疯了一般朝着棺木狂奔而去,脚步踉跄狼狈,满心只剩下绝望与崩溃。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陌生的异国青年,满身战火痕迹,情绪这般撕心裂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更没有人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沈念的葬礼上,为何悲痛到这般地步。
而沈父沈母在看清伊万脸庞的那一刻,瞬间浑身惨白,如坠冰窟,魂飞魄散。
他们编造了伊万战死的谎言,笃定他永远困在战区,永远不会归来,笃定这场骗局永远不会被戳穿。
可此刻,他活生生、健健康康地站在眼前。
他没有死,没有消失,他平安回来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有残酷真相,全都是弥天大谎。
原来沈念日复一日等待的爱人,安然无恙。
原来他们亲手用一场虚假死亡,逼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