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五的精读课安排电影赏析，陈耀杨决定翘课，想想还是得名正言顺，找到辅导员又多请了三天事假，这样连着周末他有足够的时间奔走调查。毕竟比起简洁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查找明达背景，他更知道该找谁有的放矢，再说了，耽误他的学习总比耽误简洁好，简洁可是要拿奖学金的优秀青年。
陈耀杨回到家的时候，保姆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客厅里没有开灯。他换了鞋，往里走，听见书房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低沉，克制，听不清说什么。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等。
这个家，他有时候觉得比学校宿舍更陌生。这里每一个人都有他们各自的沉默，这些沉默彼此不相容，只是勉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存着。母亲今天不在。保姆说她去了什么慈善活动，要晚些才回来。
陈耀杨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起身去敲了书房的门。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手机不离手，偶尔出现在饭桌上，更多时候不出现。他见到陈耀杨时眼神总是奇怪的，不是爱，不是厌，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又不得不承认的人。
陈耀杨小时候曾经问过母亲，"爸爸为什么不喜欢看到我？"母亲当时正对着镜子描眉，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说，"谁说他不喜欢？你想太多了。"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后来他大一些，开始隐约拼出那个轮廓——父亲年轻时有过另一段婚姻，另一个儿子。那个儿子比他大十岁，叫许耀明，那是他的哥哥。许耀明有一次带他出去，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冰棍。陈耀杨把冰棍咬了一口，侧过脸来，说，"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许耀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的电话手表里存了个号码，"以后想哥哥了，就给我打电话。"他把那个号码存了很久，很久。
关于他母亲，陈耀杨的记忆是分裂的。母亲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人。一个母亲，跟他从小到大在各种场合见到的阿姨一样：打扮精致，说话有分寸，笑起来永远是那个角度，让人觉得岁月对她格外温柔。她熟悉每一个圈子里的人，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走进任何一个房间都能成为理所当然的那一部分。还有另一个母亲，存在于关上门的那些时刻。
陈耀杨十二岁那年，父亲在饭桌上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母亲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等父亲回来坐下，说了一句"公司有事"，拿起筷子，没有再解释。那天晚上，陈耀杨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听见走廊里有响动，隔着门，是母亲的声音——发紧的低沉，比发火更让人不安——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每次发疯都要跟你汇报，你是医生吗？已经把她弄到泰安去了，还要绑着你，跟你那个短命鬼儿子一样，人都不在了，还是阴魂不散。"父亲没有回答，或者说了什么，陈耀杨没有听清。
"你还有脸提耀杨，他才是你血统最优秀的儿子，你每次看他的那个眼神——"母亲的声音高亢了一下，又压回去，"你觉得我是瞎子？"
走廊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书房的门关上了。他坐在书桌前，本子上的字一个也没有往下写。类似的情景有过很多次，每一次结局都差不多：父亲进书房，母亲的情绪在某些时刻紧绷，然后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又坐回饭桌，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耀明死后，父亲在家的时间更加少了，母亲并没有因此平息她的不甘，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难得回家的父亲，还有他。陈耀杨有时候想，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欠着彼此什么，但谁都不打算还。
许耀明离开他的许多年后，他慢慢可以从父母吵架的话语里捕捉到哥哥曾经住过的小区名字。第一次去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一路打听，在楼下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然后就回去了。后来他又去过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去，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哥哥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小区对他来说只是一排楼，几棵树，偶尔有老人带着孩子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有一次，他在楼道口碰见一个女孩。大概跟他同岁，梳着两个随意的辫子，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从里面走出来，差点撞上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显然被撞懵了，眼睛却很亮，然后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看小说看迷糊了。"随后侧身走过去了。他没有说话。他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找一个小女孩。
他知道哥哥曾经有个关系很密切的小女孩邻居，说她有点意思，说她那么小就喜欢看推理小说，说她问问题的方式让人觉得以后肯定不好对付。
他把记忆里许耀明的话和刚才遇到的小女孩一一对应。再后来，跟他猜测的一样，他终于确定那就是简洁。他开始有意无意地从她学校附近走，看见她和同学说话，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看见她和一个卷发的女生在操场边吃东西，笑起来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还要明媚爽朗，眼睛还是那么亮。他不靠近，不打招呼。只是看着，想着，哥哥曾经这样说过这个人，而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哥哥了。她呢，还记得哥哥吗？
简洁成了他灰色生活里某种安静的证明——证明哥哥在的那些年，这个世界上有人因为他而读了推理小说，有人因为他而开始思考问题，有人因为他而比原来长得更好一点。
这已经足够了。
他以为，就这样足够了。
那天从图书馆回来，简洁一个人走在宿舍楼的走廊里，脑子里还绕着那行字——
**明达生物实验室**
她停在宿舍门口，还没推门，手机震了一下。陈耀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想要告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