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哲是在倒第三杯水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下午三点,食堂外的走廊,他拎着保温杯去饮水机接热水,机器嗡嗡响着,热气扑上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停住了。
头不疼了。
他站在那里,食指悄悄掐了一下太阳穴,试着想了想上午读过的那份密度函数推导——换在平时,这种事最容易把偏头痛勾出来。
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想了一会儿,热水溢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一下。他把杯子挪开,盖子盖上,慢慢地走回去。
高俊杰离校,大概是上上周的事了。保温杯握在手心里,热乎乎的。他抬起头,对上廊道尽头宣传栏里的一张竞赛海报,愣了两秒,转身回了教室。
与此同时,走廊的尽头,孙婕将一样东西交给了面前的男人。
——
简洁最近有些烦,在分享同一块栗子蛋糕以后,她和陈耀杨的关系并没有按照她所预期的发展。不仅如此,反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简洁发觉事情不对劲是在中秋假期结束,返校那天开始的,打包行李的时候,她很有心机地塞了淘宝购物节怒买的十条淑女风连衣裙,想着从此她就要收获甜甜的爱情了,当然这种好事是要跟闺蜜们分享的,这不,把寝室卧谈会必备的辣条泡面薯片也装了好几兜子。挤在大学城接驳车逼仄的座位上,简洁心情却充实又满怀期待。
【我到学校了,才下车。】
在简洁的预想里,不超过两分钟她就会收到陈耀杨的散步邀约。结果一直巴巴地等到快熄灯了,才收到一句"嗯,刚在看书,你也早点休息。"就,挺敷衍的。
【在干嘛】
【没有,准备睡了】
【你明天去图书馆吗?】
【再说吧,最近挺忙的。】
之后的两天,跟陈耀杨的对话框几乎是以上对话的复制黏贴。仿佛在盛夏里好不容易跑完八百米,有人递给你一罐冰可乐,打开才发现没有气。简洁生生被泼了一头冷水。自然没心思卧谈分享她人生中第一场"约会"。越想越气,简洁忿忿拍了桌子一巴掌"渣男!"
"谁是渣男?"贴着面膜的钱檬檬来了兴趣。
"啊,就我有一个朋友,"简洁眼珠子乱转,"她吧,没谈过恋爱,最近跟一个男的看对眼了,就……挺暧昧的,一起去自习看书吃食堂什么的。哦,还一起看过电影吃过蛋糕呢!可是最近吧,这个男的突然就冷下来了。"
"怎样的冷下来?"
简洁挺委屈的,"微信回复很慢,问就是在忙,也不约她自习吃食堂了。""嗨,这还不简单,吊着你朋友呗。"
"什么意思?"
"根据我情感专家的推理,这个男的要么在多线发展,要么就是放长线pua,要吃死你朋友!"
简洁下意识认为陈耀杨不屑于干这事儿,觉得自己脑子瓦特了,才会请教钱檬檬这个狗头军师。
想不通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好不容易把陈耀杨在头脑里拉黑,偏偏公选课又不可避免地碰上了!
中国古代文学史是本学期除马哲以外,规模最大的一堂公选课,每节课自早八点开始,历时四个小时,同届划出200多个学生,坐在最宽敞的阶梯教室,这盛世比肩年级大会了。
这天,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侃侃而谈曹公创作《红楼梦》的时代背景,简洁就感到左后方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当下猛一回头,果然是陈耀杨,因为是突袭,陈耀杨没料到被抓包,没来得及掩饰他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带着挣扎又仿佛痛苦的情绪。仅仅是一瞬间,这种情绪就消散了,让简洁觉得刚才是她的错觉。
这样下去不行,"我非得弄清楚不可!"下了课,简洁在教学楼下等陈耀杨。
秋天已经深了,晚上六点天就黑透,路灯把广场照出一圈圈暖色,人来人往,各走各的路。简洁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喉咙口,手机揣在兜里,站在一根路灯柱旁边,远远地看见陈耀杨从人群里走出来,高出周围人一截,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近了,停在她面前,没说话,像是在等她开口。简洁等不到他开口,跺了跺脚,像是要把他这个人连同他带给她的委屈与困惑一并甩开,然后绝尘而去。陈耀杨没有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钱檬檬这天打算趁热打铁,好好鉴赏名著的魅力,打开87版《红楼梦》的视频,简洁没胃口,只在食堂喝了碗黑米粥,甜丝丝的,刚进寝室门,就听到"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
简洁心虚得赶紧下楼去洗澡。
汪洋约她吃饭是几天后的事。
消息发来的时候,简洁正在宿舍整理笔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今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馆子,想跟你说几件事。】
简洁盯着最后这半句,把笔记本合上,回了个"好的"。
————
餐厅在校园外步行十分钟的位置,是那种开了很多年的老馆子,桌布洗得发白,但干净,菜牌用塑封膜封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白炽灯,滋滋响着,把桌上那一壶茶照出微微发红的颜色。
汪洋已经到了,坐在靠里面的位置,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简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书合上了。
他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简洁在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跟他平时那种温和随性的样子比起来,多了一点特意捯饬过的感觉。
"今天赶不及去市区了,在这儿随便吃点,下次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简洁摆摆手说学长太客气了,把菜牌翻开,扫了一眼,大致点了几道,递回去。茶倒上来,热气升腾,她把手指绕着茶杯转了半圈,等着。
"你知道你父亲的事吗?"汪洋开口。
简洁的手指停住了。
"他叫简明钧,"她说,"本科硕博都在F大学生物系。我妈说他做研究,出了事故,走得早。"
"嗯,"汪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那你知道明达生物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简洁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明,是简明钧的'明'。达,是许达的'达'。"
——
餐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声,白炽灯滋滋地叫。简洁坐在这些声音里,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她没有动。
许达。明达生物的实控人。许耀明和陈耀杨的父亲。
简明钧。她父亲的名字。
"明达,"她听见自己把这两个字分开说了一遍,声音很平,"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合在一起。"
"是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边。窗玻璃上有一片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晕成了一个模糊的橙色光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到桌沿,轻轻扣了扣。
"你能从头说起吗?"
汪洋放下茶杯,在桌上轻轻理了理袖口,开口了。
——
“我爸一直想在生物医药圈子里发展,最近饭局比较多,都会带上我。跟这些人闲聊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些他们以前的事。他们是F大本科同学。生物系,同届,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子。大家都说你父亲本科就整天窝在实验室里,和同学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熟,现实生活里的事他通常处理得一塌糊涂。有个叔叔说他‘考完试他能记住每道题的解法步骤,但记不住去食堂要刷卡;他和导师讨论课题能滔滔不绝讲两个小时,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让室友帮忙带份饭;他可以一口气背出某种神经介质合成路径里全部的催化酶,但永远搞不清楚自己的手机欠费没有。’”
说到这里,汪洋有些松弛下来,“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结婚的吗?”
"我奶奶催他谈对象,后来还是亲戚介绍了我妈——"
"哦这样啊。"汪洋接话,"听他生前的老同学说结婚之后他基本没换过什么活法。还是做实验,还是写论文,还是随时随地在想课题。"
简洁一直猜想父母的感情应该很平淡。这种猜想源自于她对母亲的了解,而母亲表面上对父亲的离开并没有深切的缅怀更能佐证这一点。母女两个在家提到父亲的时候很少,小时候,简洁曾经问过方兰心“爸爸是怎样的人?” 方兰心似乎在思考用词,又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但不浮躁,踏踏实实坐十年冷板凳,依然深深扎根于生物医药研究。本科毕业,别人各奔前程,他没有任何悬念,本校直博,可能在他看来,他不需要做任何选择,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离开实验室。但他也不死板,他一直说'研究不能就这么待在实验室里,它应该变成药,变成能治病的东西,变成真的影响到人的事情。'”这是简洁记忆里母亲谈论父亲所说的最长的话,只是可能当时方兰心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小简洁很难理解,”没什么好说的,我都不太记得了。”简洁费解,怎么能不记得了,她知道她妈妈怎么对班上的学生——那种操心是真实的,是用心的,是耗尽她全部能量的。就像许多年后,许耀明是她的学生,林家伟是她的学生,那个让她夜里出门、再不见她好好笑过的夜晚,是因为她的学生。方兰心是一个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工作和责任的人。渐渐地,简洁懂了,他的父母就那种彼此欣赏,却没有太多爱情的夫妻。
两棵树各自长着,没有互相遮蔽,也没有互相依靠。
"许达,"汪洋继续说,"在圈子相当有名。这些网上也能查到:简单来说,就是寒门子弟,外形出众,在经历了多次创业失败,他并没有放弃,最后创立明达,跟你父亲联手研发当时震撼医药业的生物制剂抗癌药物,居然让他打了翻身仗,从此跻身资本行列。这几年事业版图扩张,更是势不可挡。"
"看起来学长知道一些网上查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