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回头?”他重复了好几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寻找那些被刀霜箭雨冲淡的记忆:“往哪儿回,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玉公公道:“王爷,陛下说了,只要您交出那个人,所犯之罪既往不咎,天下共享,这般无上恩宠,大曜朝您是第一人,可见您在陛下心里的份量。”
顾惜玥嗤笑一声:“所有兄弟都被他杀完了,连最后一个也不肯放过,即便多杀我一个又何妨?那天下他稀罕,我可不稀罕。”
“王爷!”玉公公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迫:“您听老奴一句劝,陛下这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昼夜不眠,就坐在御书房里等王爷的消息,盼着您进宫呢,您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自断生路?”
顾惜玥眉睫微微一颤。
三天不吃不喝不睡。
他看着小太监端着的托盘,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和慕容奕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一起并肩作战,一起闯过刀山火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慕容奕会想杀了他。
“三天不吃不喝死不了人。”顾惜玥硬下心来,慢条斯理地道:“他若真想死,就再多饿上几天。”
言罢,顾惜玥将四个小太监端着的托盘全部掀开,露出上面的白玉酒杯。
酒液清澈透亮,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顾惜玥愣愣地望着托盘上的四只酒杯,不禁失笑:“分量还挺足,生怕毒不死我是吧?”
说着就伸手去拿酒杯,玉公公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双苍老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老奴求您了,把人交出来吧,陛下不会把您怎样的,他只是想要一个台阶,您给他一个台阶,这事儿就过去了,您何苦......”
“玉公公。”顾惜玥打断他,淡声道,“我这人吧,最不喜欢给别人台阶下。”
玉公公看着他,眼眶通红。
顾惜玥掰开玉公公的手,端起酒杯晃了晃,清香怡人,是他最喜欢的流香碧。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玉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不停的磕头,眼泪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面上。
顾惜玥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像被一张无形却又冰冷的大网死死勒住,紧到不能呼吸。
毒酒发作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慕容奕曾说,惜玥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他果然说到做到!
腹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彻骨的疼痛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疼到发麻,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顾惜玥扶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伸手捂住嘴,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滴在衣袍上,刺目惊心。
“玉公公。”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当年在燕岭关,我没回来就好了。”
玉公公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战死沙场多威风啊。”顾惜玥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壮烈殉国,好歹还能混个谥号,现在倒好,死在自己人手里,传出去多丢人........我爹在九泉之下都要爬起来揍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玉公公拼命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顾惜玥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片黑暗,声音轻得像云,他想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又疼又冷,一点都不舒服。
混沌虚无的幻境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顾惜玥!”
那声音原本应该是清润好听的,此刻却带着锥心刺骨的伤心绝望。
顾惜玥猛地睁开眼睛。
前院冲进来一个人,墨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身上还带着密室暗道里的灰尘和蜘蛛网。
顾惜玥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我白死了!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看见慕容琰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扑倒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把他揽入怀中,那个人的额头抵着他颈侧,冰凉而湿润,就好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一滴,两滴.......
是泪吗?
木头人一样的慕容琰也会流泪?
他好奇地想再一次睁开眼睛,可怎么也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