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玥半梦半醒地昏睡着。
恍恍惚惚中看见许多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他们给他把脉,给他喂药,给他擦拭着额头。
不知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空幻的意识逐渐清醒,身子里剧烈的疼痛也随之而来。
那种死去活来的疼痛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顾惜玥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快就投胎转世了?
也不知这辈子投胎的人家是贫贱还是富贵?是男是女?
一想到自己现在或许还是个奶娃娃,顾惜玥猛地打了个寒颤。
“长平王殿下有反应了!”
有人惊喜地大叫。
周围瞬间变得嘈杂起来,脚步声,人语声,还有桌椅瓷器被撞翻打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兵荒马乱鸡犬不宁的环境下,他只听清了三个字。
“长平王。”
好熟悉的三个字!
顾惜玥倏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头顶上曾见过千百遍的丝绸床帐,想立刻再死一回的心都有了。
他重生了!
并且惨绝人寰地重生在他最想逃离的那一世,重生在他最不想要的那个身份上。
难道那些不想再见的人,不愿再经历的孽缘,都要重新再来一遍么?
好悲愤啊!
“小王爷、小王爷,你醒了没有,醒了就眨眨眼睛,不要吓我啊!”
也不知哪个二百五不要命地使劲摇晃着他虚弱的身体,差点给摇散架了。
顾惜玥木然地转了转眼珠,目光投向趴在他床头紧张兮兮望着他的少年。
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却很结实高大,略显稚气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莽撞与单纯。
不知他多久没休息过,两只大大的眼睛熬得像两朵乌云。
少年见他有了意识,大喜过望,扭过头大声叫道:“快去禀报煜王殿下,小王爷醒了!”
煜王?慕容奕?
那个前世与他纠缠一辈子,最后却反目成仇、至死方休的男人?
顾惜玥只觉得一股万念俱灰的哀郁堵住胸口,忍不住呛咳出声。
“小王爷,你没事吧小王爷!”
少年紧张得赶忙将他架在怀里,用力拍打着他后背,焦急叫道:“御医呢?御医,快来给小王爷瞧瞧!”
顾惜玥的心肝肺都险些被他给拍出来。
他挣扎着从少年怀里抬起头,哀怨地望着那个一巴掌能拍死一头牛的少年。
若不是还记得这傻小子是上一世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闯过一次又一次刀山火海的死忠护卫,真怀疑他存心想要趁机暗杀。
“东黎……..”顾惜玥艰涩地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稚嫩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蓦然想起,他年纪比东黎还要小两岁。
这是重生回到十五岁了。
倒还记得那年第一次领兵出征,大捷返京途中却不小心感染风寒,高烧整整七天七夜,大军刚入京他就烧昏过去了,休养半个多月身子才大好。
“主子,东黎在这呢。”
东黎听见他说话,激动得直掉眼泪,抱住他抽抽噎噎地道:“你晓不晓得,你都吓死我了,一直昏睡不醒,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呜呜,小王爷若死了东黎也不活啦!”
顾惜玥心头陡然一震,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捶过,疼得一抽一抽的。
叶东黎,他十一岁时从奴隶营随手救下的一个孩子,一辈子拿他当兄弟当亲人,一辈子无怨无悔的跟随着他厮杀在刀光血影的战场上,却在得知他的死讯后,寻短见似的去刺杀慕容奕,被射杀在宫门外。
这小子好傻啊!
顾惜玥费力的抬起手,重重放在东黎肩头,心疼地望着他青涩的脸蛋,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英气中带着点儿纯朴,也带着些不太多的机灵劲儿。
前世东黎立下不少军功,顾惜玥曾想举荐他到兵部任职,给他铺一条平坦的青云路。
可这小子死活不干,哭着说什么他这辈子生是长平王的人,死是长平王的鬼。
长平王若是不要他,他就一头撞死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算了。
东黎是个缺心眼的人,逼急了这事他真干得出来。
顾惜玥再没敢提此事,私下掂量一番后,提拔他担任长平主营中郎将,寻思着以叶东黎的能力,将来在军中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哪知这二愣子,好好的锦绣前程不要,偏生要跑去殉情….啊不,殉主。
东黎见他自从醒来后就神情恍惚,这会还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看,不禁又担心起来,殿下该不会烧坏了脑子吧?
“殿下。”东黎试探着唤他一声,“你要不要喝水?肚子饿没饿?”
顾惜玥摇了摇头,轻声说:“东黎,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东黎见他终于能正常说话,悬着的心才落地,大大咧咧地笑道:“殿下放心,东黎还要保护殿下一辈子呢,当然要好好活着。”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眼睛亮得像辰星,真挚又纯粹。
顾惜玥轻轻笑了,指望这傻小子听懂他的话,还不如去对牛弹琴呢。
也罢,重活一世,他不会再像前世那般轻贱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