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家事风波平息的第二日，天刚擦亮，林墨菊照常收拾笔墨，去往县衙侧房当差。

手里的缮写、核账差事做得久了，上上下下都信她稳妥。周老账房一早便寻到她，递来一张小木牌，语气诚恳：“城南布铺的刘掌柜，月底盘账人手不足，账目缠杂不清，连着两日对不上流水。我瞧你心细眼亮，行事稳当，你抽空过去帮他清一清账目，按行规给你算辛苦钱，踏实差事，不惹是非。”

林墨菊接过木牌，应声应下。

这就是她实打实的谋生路子：官府信任、手艺立身、凭心做事，不攀不靠，安稳度日。

午后无事，她便步行去往城南布铺。铺面不算小，货架上各色粗布、细绫整整齐齐，往来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看着红火热闹。

刘掌柜面上和气，说话客气，迎进门就端热茶，一口一个“姑娘聪慧能干”，嘴上话说得十分漂亮，看着像是厚道本分的生意人。

店里还有一个小伙计，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怯懦，手脚勤快，平日里管收银、记随手流水，夜里睡在铺子里看家守货。近来账目对不上，刘掌柜明面责怪小伙计粗心记错数，扣了他半月工钱，只差要撵人赶走。

小伙计低着头，眼圈泛红，不敢争辩，只一遍遍说自己没有记错，却拿不出凭据，百口莫辩。

旁人都劝：掌柜不会错，账目不会错，定是伙计年幼贪玩，记错了日子银两。

林墨菊不多言语，只坐下来，摊开前后半月的总账、流水账、零星售货小条，一页一页慢慢核对。

她做事有章法：先核每日收银总数，再核布匹出货数量，再核进货本钱，最后比对零碎找零。不急躁、不偏袒、不听闲话，只凭账目说话。

越往下核对，她心里越有数。

不是小伙计记错了，是刘掌柜心里藏了私算盘。

掌柜明面和气待人，暗地里每日悄悄抽出几文碎银，不入公账，私藏起来。日子一积，数目就对不上。事后反手把过错全推给年幼老实、不懂得据理力争的小伙计，既掩了自己私吞银钱的错，又省下一笔工钱，算盘打得精明又刻薄。

这是市井里最常见的两面人：面上和善，心底算计；人前厚道，人后吃亏弱小。

林墨菊没有当场翻脸拆穿，她如今遇事懂得隐忍分寸，不冲动坏局面。

她先停下笔，抬眼温和问小伙计：“你每日夜里收摊，是不是都把当日零碎小票，按日子叠好，压在柜台木盒底下？”

小伙计连忙点头：“是！我日日都收好，不敢乱摆，怕日后对不上账。”

有这句话，证据就全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