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菊的脚,踩在泥里的时间,比踩在平地上的多。
她今年十三,爹娘眼里的赔钱货,早早就被丢给城西破庙里的老姑婆,说是“活一天算一天,死了也不用棺材”。破庙漏风,冬天冻得她把脸埋进打补丁的旧袄里,夏天蚊虫咬得她浑身是包,可她从来没哭过。哭没用,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世上,眼泪只能招来踩,换不来活路。
她住的破庙,靠着一条臭水沟,沟边是城里最乱的地界:赌徒、娼妓、小偷、逃兵,什么人都有。夜里她不敢睡,就缩在供桌底下,睁着眼听外面的动静。听赌徒拍桌子骂娘,听娼妓客人讨价还价,听小偷翻墙落地,听巷口大呼抓贼。日子久了,她听声辨位的本事,比城里的捕快还准。
老姑婆死后,她就靠捡破烂、帮人缝补、给赌坊打杂混口饭吃。没人看得起她,穿得破烂,头发枯黄,脸脏得看不出模样,连乞丐都敢欺负她。可她每次都能躲开,不是跑得快,是她早早就看出来对方眼神里的恶意——那是她从小被打、被骂、被厌弃,练出来的本事:看人,比看书准。
她蹲在水沟边,指尖蹭着手里半块干硬的窝头,抬眼就看见巷里寻常人家炊烟袅袅。孩童被爹娘护着,手里握着热吃食,衣衫整齐,笑语轻快。家家户户都有灯火归途,偏她一无所有,无根无家。
旁人唤她墨菊,墨是尘埃泥水之色,生来沾尽底层寒凉;菊是秋霜里孤零花枝,命里只剩独自硬扛。
这名字像谶语,钉死了她的命。
她心里又酸又怨,忍不住暗自难过。怨爹娘生她一场,却半点温情不给,随手就把她丢进苦海;怨这天底下重男轻女,世道偏心,女儿生来就被轻贱;更怨自己命薄如纸,无人疼、无人问、无人放在心上。看着旁人有暖衣、有热饭、有依靠,她心里止不住地羡慕,又止不住地心寒。明明她也好好活着,从不作恶,从不偷懒,为何偏偏只有她,日日受冻挨饿,日日看人脸色,日日活在最底层泥里?
正这般暗自神伤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哗。
几个穿皂衣的捕快,押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婆子往县衙走。她抬头,看见婆子怀里抱着的,是个用草席裹着的死婴,脸已经冻得发紫。
“是王家的奶娘,说是带少奶奶的孩子晒太阳,一转眼就没了气。”旁边的人小声议论,“少奶奶怀了三年才怀上这一个,王老爷急得要发疯,一口咬定是奶娘掐死的。”
林墨菊咬了一口窝头,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婆子的手。婆子常年带孩子,指甲缝里全是奶渍泥垢,可抱着孩子时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深深抠进草席——那不是做贼心虚,是冷,是怕,是想抓住点什么,可怎么也抓不住。
她又看向地上。奶娘说孩子死在石凳上,可石凳边草上沾着一点淡紫痕迹,像二月兰的花汁。这季节,城里只有城墙上才有,巷口根本没有。还有孩子领口,沾着一点细黑煤灰,不是柴灰,是煤球烧过的那种——王家在城东,向来烧柴不烧煤。
捕快押着婆子走远,围观的人也散了,林墨菊把剩下的窝头揣进怀里,顺着脚印往城东王家去。她不敢靠近,只缩在墙根下望着,府里下人正往灶房添煤,烟囱飘出的黑灰,和孩子领口那一抹一模一样。
她又绕到后门,看见一个穿青布袄的小丫鬟,攥着一包药粉往水沟里倒。那药粉淡紫,和孩子脸上、草叶上的颜色完全一样——是城里药铺卖的安眠散,量一重,人便在睡梦里无声断气,脸色也会泛紫。
她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破庙,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划:
孩子不是掐死,是中毒;
毒是安眠散,来自王家内宅;
奶娘无动机无掐痕,是被推出来顶罪;
真凶是那丫鬟,袖口沾药,又与少奶奶娘家有仇,早有报复闲话。
她画得很慢,树枝断了,就再捡一根。这是她从小的习惯:遇到事,先看,再听,再记,再推,一点点找破绽。爹娘骂她鬼画符,可正是这点本事,救过她好几次——上次有人偷当铺东西栽赃她,她就是凭着脚印划痕,找出真凶,保住一条命。
可这次不一样。真凶是王家的人,她是连名字都没人在乎的孤女,说出去,谁会信一个泥里爬的丫头?
她把树枝丢开,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也是她常听到的。
她是泥里滚的贱命,官不睬,民不理,跑去说真话,只会被当成疯子打一顿,落个多管闲事的罪名。
奶娘冤,与她无关。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哪有本事管别人死活。
心是肉长的,她不是不难受,可难受不能当饭吃,同情不能保命。
多说一句,就是引火烧身。
她只想蜷回草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站了片刻,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一个冷硬的念头,一点点扎进心里:今日王家能随手拉奶娘顶罪,来日若是要找人填坑、消气、顶缸,这城里还有比她更合适的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死在街头都无人问津。
真到那一步,她连喊冤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