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如此急躁了?
*
结局到来的那天比江月明以为的要早上许多。
嘈杂恐慌的声音从午夜开始响起,江月明只用在屋子里呆着,便能猜出屋外是多么混乱的场面了。
在付府中这么多时日过去,她早就不会因被吵醒而烦躁了,仅仅是在意识到或许发生了什么时思绪不受控制地飘了飘,便平静地爬了起来,将自己书案上散乱摆放的书籍与纸页随手整理了一遍——晓乐安留下的诗集与其中原本夹着的纸页被她重新放回到了一起,那些她掺杂着自己的恨意与不甘、于诗集中共鸣并抄写的内容也被她顺手夹进了这些天负责进行的抄本里……
她收拾好所有、最后看了一眼这里的一切,撩了撩自己垂下的碎发后,坐到了书案前,等待着自己被找到的时刻。
她并不认为在如今的危急关头,付渠或者付有道能想起来处理自己——她与其他代笔本质上也没有太多不同,都不是重要人物,所知的信息也只关乎那些对外宣称出自付有道的文章,比之从现下情况判断出的付渠会有的结局,算不上什么罪名,自然也不大会被转移或灭口。
她还配不上那样的处理。
江月明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当黎明的微光从房门底挡板的缝隙透入时,当屋外已经彻底安静时,江月明的期待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她甚至有些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起来。
也就在这时,熟悉的开锁声响起,在她激动抬起的目光下,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付有道。
是付有道!
不太妙的直觉让江月明恐慌地在逼仄的房屋中退后了几步,又被矮床挡住了去路,踉跄之下摔在了上面,终于逃无可逃。
江月明不明白付有道到底是怎么从这明显危机混乱的场所中逃脱而出、甚至还不合理地来到自己这里的,她所能看到、听到的只是对方发疯一样地掐住她的脖子,愤怒地质问:
“江月明!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江月明几乎要笑出声——且不说她什么都没做,也根本不知道付有道好愤怒什么。她实在想不清楚付有道究竟是怎么说出如此离奇的话语的,他竟然觉得将自己困在这里是对自己好?还是说,对这位养尊处优的付公子来说,从指缝间漏下一间单独的屋子、施舍给自己一本独属于自己的诗集,就是对自己足够好了?
但窒息感让她不仅笑不出来,还不受控制地不断呛咳出声。而她也并不是一个完全不能审时度势的人,江月明不打算刺激付有道,她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拖延,也只是拖延。
拖延到外面那些可能已经来到付府的官兵发现这里,拖延到他们闯进来,自己就得救了,自己就自由了。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江月明虚与委蛇地说道——脖子上被攥紧的大手让她半晌发不出准确的音,只能断断续续又不太分明地从嗓子眼里挤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直在这里,我从来出不去。”
但付有道显然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了,他将江月明狠狠松开,抓起手边的所有东西向江月明摔去,用力击打着、踹踢着,没几下就让她几乎一动也动不了了。
剧烈的疼痛让江月明想要尖叫出声,而她也确实尖叫着求救了——她听说过无数付有道打死下人的传闻,如今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那完全不是说谎。或许是疼痛让大脑更加清明,江月明在恐慌自己将被对方打死之余,竟也能迅速反应过来,大喊着想要吸引这会儿功夫多半已经围进付府的官兵们。
但这样的反应让付有道更加生气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喘着粗气左右看了看,猛地一拉一旁的书案,在江月明缓缓爬起之际,借着那书案被拉出的活动空间,用力推砸到江月明身上。
付有道显然也早已没有什么力气、能推动书案都是奇迹了,故而他也在同时被惯性带得控制不住地向着前方摔去,眼看脑袋就要磕在床角上了。
而不提江月明本就仇恨他、巴不得他死状惨烈,她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去理会他的自作自受。书案从来不是什么轻便玩意儿,江月明甚至听说过被书案砸死的故事,如今看着那书案直直朝自己翻过来,哪怕疼得不太能动,她也仓皇地向侧边爬去——可她的速度怎么比得上翻来的书案,避无可避之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砸过来,然后——
她失去了意识。
*
江月明再次清醒时,只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既喊不出声,双腿也正剧烈地疼。
对了,那张书案砸在了她的腿上……
她低头看去,只看到被鲜血染得一塌糊涂、还被死死压在书案之下的双腿。再往下,便是死了都拼命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付有道,让江月明在猝不及防的瞥视下吓了一激灵。
要不是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真想狠狠给他身上吐上一口唾沫。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就算想动弹,也得考虑考虑自己获救的可能,攒着力气期待能有人路过这间角落的屋子、听到自己绝望的求救声。
而她也成功等到了。
有熟悉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不时停上一会儿,等待着与她同行的男人的回答。江月明打算省些力气,等他们靠得更近了再出声,于是便也有了更多时间倾听二人的交谈。
“……也不确定。”江月明本就对来人的声音足够熟悉,再加上前不久才听过对方的消息,自然立马就认出了对方正是与自己有过几次交集的冉绥,“算了,先找到付有道。我们还得快点问出江大姑娘的下落,希望她一切都好。”
而另一人的声音原本在离得远时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江月明也确实没什么印象,如今靠得近些了,才根据冉绥的关系与曾经的一面之缘猜出其刑部主事祁修同的身份。
“等找到了江月明,我们或许能掌握更多证据。”相比于冉绥,祁修同的语气就显得有些严肃到不近人情了,江月明哪怕能理解对方想象不到付有道会在这种关键时刻专门过来打她一顿——事实上,她自己同样一点都没想到——仍有些不太高兴对方没有优先关注自己的安危问题。
而冉绥已经替她反驳了回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付渠和付有道的罪证确实牵连着许多无辜的性命。但我们也得考虑一下江大姑娘的情绪,听我说,等找到人了,你千万不能直接上前干巴巴地问啊!”
祁修同似乎是无奈地想要辩解什么,可刚发出了一个音,就又被冉绥打断道:“啊呀,算了!到时候你什么都别说,让我先问!”
“我不会那样的。”祁修同似乎是叹了口气,“我当然会考虑江大姑娘的心情。”
听到了这里,江月明也不打算再拖了。她的伤势不轻,自己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就会直接晕死过去,便打算趁着二人离得距离差不多了,发出些动静来。
可也就在她刚刚喊出一声“救命——”时,几声响亮又中气十足的大喊从另一边传来,直接盖过了江月明攒了好久力气才发出的如幼猫般的响声。
于是,在瞬间嘈杂起的环境中,祁修同交代了几声就离开了,只剩下冉绥一边嘟囔着江月明听不清的碎语,一边在这周围一点一点查看起来。
按理说,照这样下去,她总会找到江月明的。可只有江月明最清楚自己的状态,她感受着自己逐渐彻底消逝的力气,整个人几近崩溃。
难道她只能这样等死吗?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这段日子本就被不断激化的浓烈怨恨与不甘在她的心底攀升,她想要寻找身边能用最轻微的力道就发出响动的事物,但环顾四周,除了那个压住了她的腿、半点也推不动的书案外,只剩下余光中早已被付有道扫落在地的抄本与诗集。
她的意识开始消散了,几乎要完全聚不起神了。于是,最后的最后,她的目光只能停留在最后看向的抄本上,哪怕耳边听到原本离得还有段距离的冉绥突然急步朝这边走来、用力砸起门锁,也再做不出任何动作了。
就差一步。
她想,
就差一步……
你们救下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来不及救下我呢?
*
记忆的画面逐渐消散、变得透明、又与现实重叠,当一切终于重新变成栖澜顶主殿的场景时,水云宗众人才惊觉那段记忆最后闯进屋内的女孩,早已与正站在殿中的冉江峨重合。而记忆的主体江月明,此时也正以冤魂的状态站在冉江峨面前,仇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