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有人是为求长生,有人是为寻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之于晓乐安来说,她只是因有些天赋而懵懵懂懂地走上了这条路。直到被选入水云宗,见识到更厉害的天才、更庞大的世界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多么独特的存在,但好在,她找到了心之所向的目标。
只不过,如今看来,她所以为的一切都过于幼稚简单了。
眼见着路行愈远,自己心中那种诡异恐慌的直觉便愈强烈,晓乐安借口赶路赶得有些头疼、想独自吹吹夜风,便先行走远了。而宫人们自然不敢反驳这位如今深受宠爱的贵妃,不一会儿也就都退到了更靠后的位置,留晓乐安一个人融入茫茫夜色,再看不到了。
晓乐安沿着边沿布满荒草的小道走了一会儿,路上遇到了几个暂时没有活计、也前来散心的宫人,都只得到了惊恐的眼神。
这让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她是与皇帝冯崧一同南逃后,才在一些宫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谣言与污名的。
什么“乐湛妃”、“会巫术”、“沉溺于饮酒享乐”……那些奇怪的称号她从前完全没有听说过,甚至也并不怎么在宫宴以外的场合饮酒。唯一合理些的也只是“会巫术”这点,可那些人所提的根本不是晓乐安所修行的大道,只是虚假的关于“晓贵妃利用巫术迷惑了皇帝”的谣传。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没人知道她入宫的原因,更没人清楚她于山中修行时所坚定的大道。当那些真正属于她的追求与性情被涂抹干净,随流言疯传被世人所知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总之不是她。
晓乐安这样坚定地想着,不免还是感到有些悲伤,而在悲伤之余,她似乎猜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死状——
前朝也有个类似境遇的贵妃,最终于逃亡途中,在臣子的请命下被皇帝赐死。
这让她有些不甘。
她明白自己一路上做错了许多事,也清楚自己确实无意害死了不少人,可一想到可能会在这里、与毕生所追求的大道近乎背道而驰的离去,就恨得牙齿发痒。
自己总得留下些什么。
到了最后,那些不甘与逐渐生出的些微怨恨在无处释放中几乎要逼疯了她。晓乐安知道这不是个好兆头,她于修行虽说没什么天赋,基础知识却是明白的——一个修道者的几丝怨愤都可能转化成严重的灾难,尤其是对于凡人来说,她的恨意更是难以防范。
可想留下些什么的不甘又是那么强烈,晓乐安无法忍受自己付出一切走出的错路,最终却带来了如此落寞的结局。
又或者说,她能够接受师门将她带回,用最严厉苛刻的行为处罚她;也完全愿意承担自己走到今天、无意中伤害了许多人的代价,下一世落得报应。她只是不能眼看着自己如前朝贵妃一般、或者更糟地背着不属于自己的罪孽走向仓促的死亡。
她必须留下什么。
*
江月明在藏书楼中发现了一本特殊的诗集。
“那是窦显献给父亲的,”付有道淡淡瞥了瞥那本残破到已经看不出其中大部分文字的书,又对江月明温柔地笑,“这没意思,我带你看些好的。”
他牵着江月明的手向书楼的深处走去,江月明嫌恶纠结地看了眼自己被对方完全攥于其中的手,下意识想抽出来,可想起自己仍在狱中的父亲与这些天在付有道关照下境遇好了些的家人们,最终还是乖顺地低下了头,慢慢与付有道一同往里走着。
“可我觉得很有意思,”她逐渐意识到付有道这些天竟真的在讨自己欢心,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段时间的经历使她明白,付有道很愿意在自己面前表现他的“博闻强识”,这种程度的追问哪怕不符合他原本的计划,也不仅不会惹得他不快,还会非常满足对方的心态——继续道,“窦大人献上的诗集,想必不是寻常东西。”
“我知道你喜欢诗集,”付有道依旧往深处走着,顺口道,“但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正要带你去看的才是——至于窦显,哈,你别叫他‘大人’了,他可配不上……他当初一次性给了几大箱的收藏,这本是其中最不显眼的几个之一。我想想,好像说是什么大人物托付给了他们祖先烧掉,他的祖先觉得大人物看过的肯定是个好东西,没舍得处理。”
“大人物?”江月明追问道,“什么大人物?而且,窦大人的祖先都觉得是好东西了,应该不差呀。可你又说不是好东西?”
“好了好了,”付有道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起来你确实对那本诗集很感兴趣,你平常都不怎么和我说话的……这本……嗯,随便什么名字的诗集,送给你了。说真的,我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东西,父亲当时因为那个故事专门翻看了几天,但只要一碰它就格外烦躁,这才丢进了藏书楼里。”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嘟囔了,然后又几步走回江月明先前停留的书架前,毫不顾惜地抽出那本残破的诗集,递给江月明——江月明怀疑他原本是想随手丢进自己怀里的,或许是想给自己留下好印象,才硬生生收回原本的动作,改为了更加温和的“递出”。
说实话,江月明有时也不能理解付有道的想法——她本来很担心对方带回自己是为了某些肮脏的念头,便拼命展示自己的文采与能力,暗示自己可以当付有道的代笔。
“付有道有许多代笔、那些所谓由他作出的好文章实际都是出自他人之手”的流言早就在坊间传得到处都是了,这也是江月明原本的思路。毕竟,有一个文采不错的女子红袖添香,对对方而言,确实是个难以拒绝的事情。
她那时候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赌上一把。她不是没考虑过如果付有道有那些更肮脏的念头该怎么办,也因此十分纠结,担心如果自己激烈拒绝会让母亲和妹妹过得更糟糕。好在付有道出人意料地是个“正人君子”,虽说某些方面确实有些顽劣不堪,但不仅没有像她害怕的那样对待她,还帮她向吏部尚书付渠求情,最终让父亲直到今天也还未问斩。
付有道甚至在认真对她,将所能找到的所有好东西捧到她面前,只求她不要总是用那温顺但并不带太多情绪的目光看他。
这让江月明有时竟也会偏离原本念头地想:
或许这样也挺好,有付有道的帮助,父亲终会沉冤得雪,母亲与小妹也不至于落得那么糟糕的境地,至于自己——
这样也挺好。
那时的江月明尚辨不明爱恨,一如最早看不清真相的晓乐安,直到最后,她恨付有道、恨付家、恨大昭朝、恨祁明皋,也恨最终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冉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