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舒元昭所说的那样,等到冉江峨到达时,一身青衣的玉英早已坐在自己的小院里一边品茶一边等着了。待到几人靠近后,她那张凌厉英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向着他们偏了偏,又自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各自找位置坐下。
“今日打扰前辈了。”冉江峨自然不会忘记礼貌,和几人一起微微躬身后,客气地道,“前辈想必已经听说了,我们此次是为了一桩案子——”
可玉英却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她,冷淡地开口:“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喜欢听乱七八糟的废话,直接说问题。”
冉江峨被她生硬的语气砸得有些尴尬,再出口的话不免也有些干巴巴的了。幸而她对案情的思路没受到影响,讲述情况的语言简洁清晰,没再惹得玉英的不耐烦:
“……所以就是这样,我们是想了解您是否对‘晓乐安’这个名字有什么印象。”
话虽这么说,冉江峨却实际并未对答案抱有什么期待。如果说天赋没那么好的江掣都不怎么有与“晓乐安”接触的机会,从而对她并没有太大印象,那么东极殿殿主之女玉英就更不会与晓乐安有过什么联系了。
但玉英却出人意料地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
“我记得她。”
这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半晌,冉江峨才小心翼翼地重新确认道:“您是说……”
“我说我记得她。”玉英的脸色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什么都带着几分傲气、鼻孔朝上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格外认真详细,仿佛原本嫌弃冉江峨废话太多的不是她了,“我在宗门大比的时候见过她,晓乐安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冉江峨不敢说话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玉英,生怕打扰了她的回忆,以至于错过那微少的线索。
——又或者他们只是被玉英陷入回忆时的那种迷茫遗憾的神态感染了。这种表情似乎不应该存在于玉英脸上,可当真的出现了,那些显得有些淡泊得难以识别出的情感,竟然也会展现出让人无法形容的震撼。
“她真的很奇怪,这样天赋的生徒我平时是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的,但她又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玉英的语气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称颂,只有其中的困惑是可以确认的,“天赋那么差的人,竟然早早就能择了道,还是……”
她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有些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苍生道。”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对对方不自量力的嘲笑了,可冉江峨直觉认为并不是这样,她总觉得玉英的话中是带着惋惜与不甘的,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晓乐安很单纯,也很幼稚。我从没见过这么——”玉英的话语再次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斟酌用词,“——这么蠢的修士。她总说如果能说服皇帝,百姓就会过得更好,说自己总有一天能见到皇帝。”
“多可笑!修士身份不能袒露,她又是谁,有什么资格去见皇帝呢?”
玉英的感叹声小得几乎像是在耳语,旋即又重新抬高,仿佛什么情感都没有释放、什么疑问都没有提起般地恢复了那幅冷漠的模样。
“我只知道这些,你们去找别人吧。”
这让冉江峨意识到玉英或许不想再和他们几人说话了,她语气中的生硬疏离明显得甘曜可能都足以察觉。于是只能礼貌地道谢后,再恭敬地道别。
就在她转身的同一时间,玉英又再次开了口:
“等到这桩案子结束,将结果告知于我。”
千年之后,穿过漫长岁月的玉英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道,坚定不移地向着那没有尽头的大道缓缓向前。可时间流转并未彻底埋藏那些令人困惑的过往,就像被岁月留在近千年前的晓乐安,也从未放下那些耿耿于怀的残念。
至于冉江峨,
——她不清楚修苍生道的晓乐安究竟是如何见到的皇帝,她只知道“妖妃晓乐湛”死在了逃亡途中,而水云宗弟子命牌里晓乐安的死因是自杀。
于是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承诺道:“好。”
这日的后来,一行人找遍了名单中的所有人。或许是之前的人们从来没有把“妖妃晓乐湛”与千年前的一名修真界普通修士联系在一起过,如今知道了相关真相再去寻找,几人只觉得那些被留下的痕迹查起来实际并不麻烦。
千年前的风吹起今人的发丝,当夕阳西下,几人再次来到水云宗山脚下时,冉江峨看着那即将落至山后的太阳,不禁再次为那沉埋于过往的真相感到痛惜。
九百九十六年前,水云宗生徒晓乐安殉国而亡;九百九十六年后,冉江峨一行人回到这里,只等水云秘境关闭之时,为她带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