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湉年龄小，自然是孩子心性。”第五魁却像是没有听懂易随风的威胁与台阶似的，慢悠悠回答，“你便放她歇息几天玩闹一下，说不准心下畅快更适宜修行呢？”

他一脸煞气冲天、利欲熏心的凶狠面相，却偏偏扮作一副慈眉善目的长辈模样，看得站在他身边的第五枫都不自觉抽了抽嘴角，在对方瞥过来时赶紧收回，端出一张面不改色的表情。

“第五家主这话就不对了，”易随风一步不让，“孩子最不能惯着，若是养定了性子就不好改了。第五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想来也是你用心敦促过的，必然最是清楚好坏是非。”

她故意在“好坏是非”上用了重音，像是故意嘲讽一般。

“啊，”第五魁恍然大悟地轻点了下头，抿了口茶，“易长老是要管我第五家的事吗？”

“我是在管我生徒的事。”易随风面不改色。

“易长老好不客气，”第五魁懒得再装模作样般地叹了口气，嘶哑凶戾的声音偏要说出一番文邹邹的内容，“说到底，万毒门也不过是一个外道宗门；我呢，是一个——”

他意味深长地吹了吹茶杯上层的浮末，“有数千年传承的世家家主。正道第一宗的昭宗主也不会这么与我说话，你一个小小的外道长老，不知哪来的资本啊？”

第五魁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嘴角带着笑意，声音却不冷不淡的。

“要我说啊，做人还是得识时务。易长老来问我要人前没想想那昭正老儿为何自己不来吗？他要顾及着自己的沧浪剑宗，不敢与我们世家为敌呢！正道第一宗的宗主尚且如此，你又是哪里练的这一根筋的脑子，还能活到现在？”

“我话还放这儿了，”他嗤笑一声，用茶盖继续撇着茶沫，漫不经心地说，“今天要是符春芳那小丫头来，我还要多考虑一下——听说她和我们家这两个小畜生关系不错，是不是？——可她怎么就不来呢？你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我从来不信什么‘她不愿意要自己家族身份’的鬼话，权势、地位、金钱，世人所求不过这些，你当真以为她只在乎那‘符道’？不过就是塑造形象的手段罢了，你等着吧，总有一天她会回去继承那些东西的！”

他冷笑着：“我今天当然可以把那两个小崽子放走，可你信不信，不用多久，昭正老儿与那符丫头会亲自把他们给我送回来，求着我留下他们呢！”

“浅薄无知者总爱揣度他人。”易随风毫不受影响，平淡地反驳。

这倒让第五魁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抬眼瞥了一下易随风：“好胆量！”

他称赞着，心血来潮一般地话锋一转，“你不如依附于我第五家？我可以保你坐上万毒门宗主之位。”

易随风没回答，但第五魁仍引诱着：“你要是不想留在万毒门，我也可送你进其他正道大派——水云宗怎么样，你此次受邀去观看水云试炼，想必也是喜欢那里的——权势与地位的魅力，你只有品尝之后才知分晓。看看吧，我如今修为甚至不及我的女儿，却能受各宗门顶尖强者尊敬，还有无数人给我炼制丹药保我长寿无虞——”

他夸张地进行着自己的演说，看起来真的对自己如今的一切满意极了。

“倒是没见您的父亲与天同寿。”易随风冷淡地打断他，评价道。

这下第五魁真的被激怒了，他愤怒地一拍桌子，威胁地嘶声道：“易随风！你真以为这里没有埋伏着其他强者？”

“这我倒确实不知。”易随风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易某确实一丝额外的灵力也未感知到，想来是修为不足吧。”

这让第五魁自己也察觉出不对了，他面色凝重地挥了挥手，却确实无人上前。

“第五枫！”他“刷”得起身，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去，却仍强装镇定地道，“你背叛了我吗？”

“父亲何出此言？”第五枫脸上的笑容散去，张扬热烈的气质也从身上消失殆尽，“我以为这是家学渊源，毕竟‘送亲生女儿去死’这堂课，还是父亲您亲手教的呢。”

*

月亮被阴云遮住了一半，让不甚明亮的苍白光线虚虚投在床榻上躺着的那人脸上。而他惨白的脸色与不时呕血的状态，无不昭示着命不久矣的未来。

可比之其他类似处境的人，他的面上既无不甘也没悔恨，只是静静看着头顶的白墙，不知在想些什么。

桌上摆着的药碗早就凉透了，却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也没有人来收走。孤零零摆在桌子上的样子，与男人此时的处境相像极了。

这让他想起了曾经——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父母惨死、姐妹俱亡时，他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那时他在想些什么呢？哦，对，那时候的他每天哭着鼓励自己——

“第五云，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从未想过为父母姐妹报仇，只希望能活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

或许是自己的天资实在太差了，第五魁竟然真没想过杀掉自己。也对，一代一代总会有人接替，一个废物傀儡占着那个位置，总好过不服管的天之骄子。

就这样活下去也挺好。彼时的他这样想。

但他仍有些不甘心，或许——自己可以娶一个天赋极好的妻子，生一双天姿超群的儿女。那样的话，其他人便也不会那么瞧不起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