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起来也就是一夜的功夫。

我第二天起床时就觉得窗外兵荒马乱，信手掀了窗帘，正巧瞥见有忍者飞檐走壁，几个起落间往火影楼去，转头出门吃饭，刚进长街就被喧嚣声重重包裹，从卖报的小孩到买菜的阿姨再到早餐店的大叔和门前的长队，所有人心照不宣，互打眼色，视野之中但凡有一个熟人都凑上前去大开谈性，使得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一样拥挤不堪。我艰难地拎着饭团钻出店门，迎面就撞上野原琳，对方神色紧张，忧心忡忡，无暇打招呼，当头就是一句：

“听说了吗？”

“昨天晚上的事？”我和她确认，“刚在排队的时候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点头，拉着我离开人群，往学校去：“到处都在传……毕竟是关于任务信息的失言，就算没有暴露委托人的情报，也是很失态了。”

说到这里停一停，惴惴不安地瞥我一眼，再开口有些欲言又止的犹疑：“是……失态吗？”

我被她的眼神逗笑：“为什么这么看我，又不是我安排的。”

言下之意是默认，她秀气的眉蹙起来：“真的是被安排好的？”

“八成是，”我换个方法跟她解释，“且不论真假，听到这个消息，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嗯……会觉得任务竟然有这样的内情，朔茂叔叔在同伴的安危和任务的完成间一定很为难，失败了也不能全都怪他？”

“这就对了。”我说，“你都这么想了，委托人也不是只知道盯着带队队长的傻瓜。”

任务失利，若论责任首当其中自然该是带队上忍，但在委托人已然大怒的情况下，直接让队长包揽全责难免迎来不可控的后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为了保住旗木朔茂，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任务失败的责任分散，引开委托人的注意力。

就是对被祸水东引的对象来说，可称天降横祸，估计需要花力气安抚一番。但能想出这么个损招，火影楼里应该也有几个心思深沉的掌权人，不至于连收尾都做不好。

……叫人想献个殷勤都无从下手。

麻烦的，密不透风的地方。

我的时运不济暂且放在一边，野原琳倒像是对我抱有万分信心，一门心思地信起了这几句分析。走到学校时她已能神色如常地招呼起各路同班，并扎入他们一大早的小道消息研讨会中故作惊讶。我混在旁边听了几句，大多数人和野原琳的看法相似，忍者以任务为天，但毕竟不是无血无泪的怪物，如殿下在军部历练，老臣从一旁殷殷叮嘱：促使士兵走上战场的可能是建功立业的狂热，但促使他们奋力搏杀的却唯有保护彼此的活命之念。

倒也有小部分发出微弱的反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人人如此，舍不得折损任何一个同伴，那村子的任务完成度一定会下跌，委托少了，村子没有经济来源，能庇护的人变少，从整体上看，最后死去的人不是更多了？

发言的是个素来怯懦的女孩，记忆里同样是村内遗孤，从小到大约莫得了不少村子的接济，但忍术体术都实不出挑，因而在班里存在感不高，此刻蓦然当众加入对话，面庞涨得通红，喉舌也并不流利，眼神却是执拗的，满溢着尽是维护。

所以？有人问。

所、所以……

或许是目光的聚焦使她慌乱，话也讲得吃力，眼尾跟着发红，要哭不哭的神情，仿佛被逼至悬崖峭壁，身后即是万丈深渊。

但如果。

她深切地呼吸，似乎努力从接下来的句子中获取一点鼓励，以完成声带的震动。

如果是为了村子的话，部分牺牲也是必要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安详，如依恋着父母的孩童，是纯净的孺慕。

世间唯有此等忠诚可昭日月。

唯有此等眷恋，能使万人以命相献。

殿下初临军部省的第二个月，在上报的奏表里洋洋洒洒，盛赞此即天恩浩荡，亦是天威难测，恩威并用方是御人之道。老臣在旁满是欣慰，只道大名有此后继，何愁大业不兴。

而姬君端坐于帘幕之后，不声不响地闭上了眼。

那这么说，人群中有人不甘示弱，迅速用最朴素的怒火反驳，严词厉色，是要眼睁睁看着队友去死吗？

此问有哲学的高度，远非没经历过血与死亡的学生能够得出结论，女孩很快在人多势众的声浪下败下阵来，一贯的胆怯爬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