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你爸一样,是农民的儿子。”秦行简重读“农民”这两个字,他清楚唐晚在意了些什么。
唐晚不可思议地看着秦行简,求证真伪。她想起了唐有德和李萍,一直以来,城里人没把她当同一个物种。秦行简的手覆上她放在轮椅上的手,声音中带有笑意:“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唐晚摇头说:“不一样。”
“晚晚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秦行简选择包容她的思维,他迟早会让唐晚在自己面前放下这些。
“爸是家里老四,前面一个哥哥后面一个妹妹都死了,还剩两个姐姐。家里缺劳动力,也选择上初专,后来在机床厂做技术员,干了三年又去读工农中学再是大学,毕业后回到机床厂。64年三线建设,跟着机床厂来到这座省会城市,一步一步做到了厂里的副总工程师。”
“爸爸真厉害。”唐晚由衷赞美。
秦行简低头苦笑道:“他关节劳损,膝盖和腰椎两处最不舒服,阴雨天又酸又胀,钝刀子割肉的疼。原本还能多休息,现在为了我休息日要出门做技术指导赚外快,学英语也是为了有机会多赚钱。”
他说得动情,唐晚听得揪心,原来他将自己置于累赘的境地。
“58年的时候,为了超额完成指标,生产安全上有疏漏,爸爸差点被吊起的工件砸到,同行的人救了他。救他的人双腿截肢,感染破伤风,没多久就死掉了。那人家里也不容易,他的妻儿纵有爸爸的接济,也在60年饿死。提起这件事爸爸就悔恨异常,当时他该反应快点,或常去照顾,又或是放下那点儿不甚重要的琐事早半天将吃的送到。”
“你知道这件事上爸爸常说什么吗?”秦行简抬头问唐晚。
他的思维虽跳跃到唐晚链接不到的地方,却唤醒她脑海中隐秘的、天然的、由出生那片土地播种下的东西。恍惚之间,她快要把它说出来。秦行简还在面前等着答案,这让唐晚情绪上的敏感又占上风,她一着急致使话说出口变成了:“他说什么?”
“他说,这都是命。”
“命?”在周家湾时唐晚就常听人说命。哪家遭了难是命,哪个人遇事无解他自己会说是命,觉得没必要给可怜人帮助时也说那是他的命,奶奶也常说命,二爸对她说过这就是她的命,贱命。
一切的一切,都与命脱不开。可是,周花花说那是封建迷信,唐晚知道这是学校教给她的,她上学时老师就这么说了。城里人不该说命的,他们在鄙夷乡下人时才会说命。唐晚看见了一个女人,走到面前温柔地笑着,摸着她的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唐晚未曾想用一个字问住两个人,她沉思时秦行简同样思绪万千。依照爸说的,有些东西是慢慢地还,这是爸的命。那命给了自己什么?
秦行简很疲劳,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突破口,膝盖上的肉不受自主地跳动,提示他走不了、逃不开。感受如此,那这就是他的命了,不是一帆风顺的灿烂人生,他一直在命运的轨道上,不曾脱轨,车祸是其中一个停靠的站台。
“秦大哥。”
唐晚喊他一声,秦行简回过神,眼神还是怅惘的。
“秦大哥,”唐晚弯腰从秦行简身后拥抱,头越到他胸前,泪水滴到他手上,“我害怕,我好害怕。”
“晚晚……”他得把她从情绪漩涡中叫醒。
唐晚哭得更厉害。公园这部分地方少了游乐设施,单纯的碧水绿树没有红花点缀吸引不了人来,算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否则她也不会这样话多。秦行简要给她擦眼泪,她拿住纸要自己来。
“我母亲,她,”唐晚上气不接下气,“她死了。”
这件事秦行简早就知道,但没主动问过唐晚的想法。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唐晚,她是那么的多愁善感,即使哪一天她关于这件事的情绪完全地暴露在自己面前,他也有信心接住。现实是,他高估自己了。唐晚不爱说话,极度伤心时完全用眼泪和呜咽声来演绎情感,诉说心事。
哭到酸梅糖纸包湿了大半,唐晚心疼里面的糖果才慢慢止住,这时她意识到脖子疼了。
“趴腿上我给你捏捏。”秦行简说。唐晚蹲了下去,脸完全埋在他腿间,她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
“我会像她那样吗?”
“谁?”
“我母亲。”她在自言自语,自下论断。
“她等了父亲很久,很久。她疯了。”
“他们说疯子的女儿也是疯子,我和她一样嘴用线缝住了。”
“你不是。”
“怎么不是?”唐晚闷声闷气地反驳。
“你只是话少。”
他这样说,唐晚觉着不对,稍稍仰头,透过泪珠望过去,嘟嘴道:“你不懂农村人的话,这是一样的意思。”
“其实也不算话少,在我面前话挺多的,还知道持反对意见。是不是以前没什么人陪你说话,才养成静默的习惯?”秦行简的笑容很温暖,他提捏起唐晚脖子上一小块肉来回捻动两次。
她倒没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只当天生的,快速盘点过去遇到的人,结果又确实如他所说。唐晚在秦行简的腿上摩擦点头,忽而她心中响起好多人对她天生古怪的评判,两只手抓紧了秦行简的裤子。
秦行简可不希望唐晚又陷入痛苦,就说:“扶我起来走两圈就回家,我还想着妈做的鱼。”
唐有文想到了唐晚的母亲,和唐晚一样话少。唐晚眼睛像自己,鼻梁和嘴唇是她的样子,脸型是他们的结合体。与她的婚姻读初专前就已定下,分配工作没两年就结了婚,接她到城里住。刚分配工作那年,唐有德来过两次城里找他,回去告诉母亲要自己供他读初专。
这事这样定下,却怎么做都不能如唐有德的意,他回乡便说自己自视高人一等不要父母,不要老家这边的人了。因此,自己回周家湾一次受一次周围人的责难,一气之下以包办婚姻、感情破裂为由和唐晚的母亲离婚。
这场三个月的婚姻闹剧留下的悲剧是唐晚。她是农村户口只能回到周家湾,回去以后才发觉怀孕的事实,打胎是困难的,没有条件。唐有德致力于传扬自己的笑话,给她扣上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帽子。几番刺激之下,她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唐有文回去看过,接走了尚在襁褓的唐晚给父母抚养,令他罪责减轻的是她的二姐和二姐夫对她很好,不做让她再次成婚的逼迫。从此,周家湾多了一个疯掉的女人,在唐晚的生命中走了十年。
听到悲剧有谁不会动容?何况事关己身。唐有文心里也不好受,也想补偿,力有未逮。若说她是个怎样的人,不说各项出挑,也算周围人口中勤快本分、会过日子的妻子。
这次因为唐欣,他把唐晚卷进来绝对是个正确的决定。唐有文摁了摁额头,这几年身体总不舒畅。想来唐晚没有这样的机遇,她在落花村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他已经付出过代价,这件事上可以彻底放过自己,他们两个终究是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