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的婚事一定，宋云香完全放松下来，今后女儿的日子会更上一层楼。陈同洲在合资企业，工资高，父亲是市机械工业厅总工程师，母亲是高昌医学院附属医院妇产科主治医师，和秦行简结婚就没这个前程。这话她不敢对唐有文说，怕他说自己没良心，也不敢告诉别人，免得走漏风声让唐有文知道。

心有喜悦不能分享会把人憋得心慌，宋云香今天在屋子里来回转了几十圈，往唐欣屋里去了不下十回。

“妈，有事请讲，你这样进进出出让我静不下心画画。”唐欣转身对她说。

宋云香指着画架上那副素描半成品道：“黑黢黢的一团，有什么好画的？又不像你爸，画出来的能做图纸，学这些做什么。”

唐欣耐心解释：“这叫静物素描，我画的是花瓶。”

宋云香不想多听让她脑仁疼的话，就说：“行了行了，你自己明白就行，我和你爸也没阻止过你的兴趣爱好，想学什么学就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好你结婚的事，你得放在心上，其他的暂且不管。”

“时间还早呢。”唐欣摆动手臂继续画画，没把宋云香说的放心上。自定亲以来，不知道听她念叨多少次了。

宋云香拉过木椅坐她身旁，苦口婆心地说：“下个月就结婚了，还早？哪件事干起来都是越干越多，结婚这件事更是，一会儿那里钻出点，一会儿这里钻出点，我和你爸那会就……”

“哎呀，妈～”唐欣放下铅笔，她两只手都空出来，分别握住宋云香的两只手，“不是早就说好了嘛，独立自主，花我们自己的工资。定亲那天同洲他爸妈不也同意了东西由我和他置办？我们早就列了个清单，明天就去买，这才八月初。”

“也就是现在自由恋爱，你们又爱赶潮流，要放以前，做父母的直接给你们把事做完了。”宋云香想的倒不是要陈家送多少到自己兜里，为的是女儿不被人欺负，能有个保障，唐欣是她唯一的孩子。

“别慌，我们年轻人做事很利落。”唐欣笑道。

宋云香很欣慰，转眼女儿二十二了，还这么懂事，她将唐欣垂落于额前的两缕发丝夹到耳后，嘱咐道：“别一天到晚蓬头垢面的，在我们家还好，随你怎么办，要去了别人家，小心别人有意见。”

唐欣知道她说的是陈同洲父母，说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哪是那样的人。而且，妇女也顶半边天是从你们那时候就有的，怎么还拿三从四德那套要求我。”

“我没你文化高，生活经验始终比你多，对去别人家如何与人相处比你知道得多。你就按照我说的，没有错。”事实上，宋云香并未面对过婆媳关系，这些都是她听来的，算是为女儿做的打算。

唐欣知道宋云香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这种事上还尽说她不爱听的，干脆说：“是是是，反正我念我的经，你念你的经，各有念头，咱们互不干扰。今天呢，就算是我受完你的经了。”

她起身抄起一旁梳妆台上的手提包，俏皮地说：“我找陈同洲去了。”

宋云香拿她没办法，又回房找唐有文。唐有文在看报纸。她拿起热水瓶往剩了一半茶水的茶杯里添水，推到唐有文手边。他的眼睛还盯着报纸上的字，没抬头，习惯性用在办公室的那套对人。

“有什么事，请讲。”

“你们父女两个倒长了同一张嘴。”宋云香心生不满。

唐有文抬眼，宋云香逆光而坐，晃得人眼花，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宋云香怨道：“我和你说话你还不理我，对大女儿一副样，轮到小女儿又是一副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了唐晚两百块。”

“钱在妈那里，给妈的。”唐有文说。

“那也是由唐晚结婚的名头给出去的，两百块也不算亏待她。你打算给唐欣多少钱压箱底？”这事她和唐有文早商量过多回。

“和唐晚一样就是。”说过了这句，唐有文端起杯子呷了口茶。

宋云香气得大骂：“唐有文，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初我跟你可吃了不少苦吧？孩子都不能再有了！为了促成唐晚和秦行简结婚，我付出多少精力？特地请了假去办。你倒好，啊？用完就扔！唐晚结婚那天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她一百块！”

唐有文赶忙灭她的火，边说你听我把话说完边将她按回椅子上。他点了支烟，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三大件、床上用品、生活用品都给她准备好，她置办她的，这算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意。”

“说得好像唐欣占了好大的便宜，这不是应该的么，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宋云香蹙眉道，这显然不是她要的结果。

“至于钱嘛，给她五百块。”唐有文掸了掸烟头。他也心疼唐欣，刚才有那么几秒错了主意。

“唐晚和唐欣就差两百块？”宋云香替唐欣叫屈。

唐有文却说：“你也理解理解我，半年不到嫁出去两个女儿，经济上吃不住。”

这让宋云香没法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撇了撇嘴，说：“就怕唐欣以后受委屈，哪里短了缺了。”

“她有正式工作，不怕。要真有什么事，回来拿钱就是了，我这个做爸爸的未必不给？”

唐有文这话让宋云香安了心，不过，她还是有话要问：“唐晚也是这样？”

唐有文沉默了。宋云香抓着他手臂摇了两下，催促道：“这事儿你也得给我个说法，免得到时候有什么剪不断理不清的麻烦。”

唐有文没看她，眼里是烟，鼻腔长呼出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情况。要是重大的事，为人父母的不能不管，到底是我生出来的。”

“她能有什么大事，嫁给秦行简享大福。”宋云香得意地说。

随你吧！唐有文想着，伸伸脚改变瘫坐的姿势，屁股往木椅里面挪去，带动着上半身往前倾，右胳膊支在扶手上借完力又支撑着他的头，右手拇指按揉着太阳穴，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烟灰。宋云香见他闭目养神，她也没什么可再说的，便不多问，到厨房去看看晚上吃什么。

唐晚于唐有文的确是个麻烦，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不管她，可她哪有什么错，也算自己反抗命运的一个标志，是他过去的遗物，该遗立在那段时光中，没必要拿出来掸灰、擦拭。

“父亲很刻苦，奶奶说过很多回。”唐晚推着秦行简在复兴公园闲逛。

“以前家里穷，父亲能识字还得感谢国家。他学习特别好，是班上第一名，别人记不住的他三两回就记牢了。爷爷奶奶的想法是他在队里记个工分混口饭吃就行了，他偏不，上了初专，分配到城里工作，后来又一路读书、向上走。”

唐晚的目光回到过去，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其他，便被柳条打到眼睛，偏头伸手揉，见秦行简怀里好好地抱着那两根拐杖，端坐在那儿当个学生听她的讲述，手里拿着刚给她买的酸梅糖。她有点说不起下去了，因为才意识到面对秦行简，她家现在也挺穷的，她从没把唐有文当作自家人。

“后来呢？”秦行简想让唐晚多说话，在他面前多说，以后见了别人也能多说，正好今天她兴致不错。

唐晚涨红着脸说：“没有了。”

与她片刻不离地相处了两个月，秦行简知道她这又是想到了什么自己觉得尴尬、难堪的事，但真要拿出来看是可爱至极的。他想引出唐晚诉说的兴趣，便道：“那换我说。”秦行简拿出一颗酸梅糖放到唐晚嘴边要她吃下。

“你也吃。”他只给自己吃，他不吃，唐晚心亏，该她一颗、他一颗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