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候觉得有书的地方就是好的,现在她坐在一个装满书的房间里回答自己未来公公的问题,她忽然觉得人生确实有一条隐秘的线索,把她从那个小书架旁边带到这个满墙书柜的房间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时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她终于开口了,直视着陆振邦的眼睛,“但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人,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会在我加班到凌晨给我带咖啡的人,是那个记得我不吃香菜然后不声张地把香菜全挑走的人,是那个在团建时不动声色把凉菜里的香菜拨到一边然后整盘菜往我面前转的人。他是不是区域总裁,不影响这件事。”
陆振邦沉默了片刻。他的脸在书桌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沉,眼角的皱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深。他身后那个黑白的年轻人和麻花辫女人隔着七十多年的岁月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像也在等他的回答。
“第三,”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一点,好像前面两个问题只是铺垫,而接下来的才是他最想问的,“如果明天陆沉不是区域总裁,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你还愿意跟他吗?”
苏晚没有犹豫。“愿意。”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刻意扬起的嘴角,是这个问题让她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让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但您说的这个假设不存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区域总裁了。对我来说,他不是‘先是一个区域总裁然后碰巧喜欢我’,他是‘我喜欢他而他刚好是区域总裁’。反过来说也一样——他当初对我的好,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家庭背景能不能让他父母满意。我也不会用一个假设的降职来衡量他应该值我多少。他这个人——不管坐在什么位子上、开什么车、穿什么牌子的西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就是那个会在我外婆去世之后,什么都不问只在我桌上放一杯热咖啡的人。”
陆振邦看着苏晚。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暖气的轻微嗡鸣声,和风擦过窗缝时尖细的啸音。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刚才二十分钟里从未做过的动作——他伸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慢慢地擦了一下镜片,然后戴上,重新看了她一眼。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迟来的郑重,像是在用一双被时间模糊了细节的眼睛,重新对焦眼前这个人。
“你知道陆沉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几年,那姑娘选择去国外发展。他消沉了一阵子,后来缓过来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说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所有重要的人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陆振邦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那张老式皮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当时觉得,这孩子以后大概不会再对谁认真了。然后你出现了。那时候你坐在我们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我想,大概也长久不了。然后你就走了。我想,果然。”
苏晚握着膝盖,没有动。
“然后我看到陆沉是怎么等的。他没说过在等你,但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任何人。他妈妈给他介绍过几个,他每一个都说‘忙’。后来他妈不介绍了,因为她也看明白了。”
陆振邦站起来。苏晚也跟着站起来。
“我儿子眼光不错。”他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出去吃饭吧。菜凉了——你伯母做的清蒸鲈鱼冷了不好吃。”
苏晚的眼眶红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眼光不错”,而是因为陆振邦用了“伯母”两个字。这两个字在三年前的家宴上从未出现过——那时候他只说“林知秋”或者“他妈”。现在他说“你伯母”,像是终于把这个坐在书桌对面、认真回答了他三个问题的姑娘,划进了“自己人”的边界里。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书房,在走廊的阴影里快速眨了几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