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姨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平时的审视和打量,是一种苏晚从来没在秦姨眼里见过的柔软——不是软弱的软,是那种把一辈子刚硬的外壳卸下来之后,露出来的、最里面的、还能被触动的东西。
“你做的饭能吃?”
“可以学。”
秦姨低下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酒瓶里的黄酒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底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苏晚注意到,她今晚比平时多擦了好几次手,每次都是在说话之前,或者说完之后。像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在斟酌措辞,但今晚的措辞比任何一堂课都难。
“苏晚。”秦姨放下酒杯,声音忽然变得更慢了。
“嗯?”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苏晚看着她。
“不是没让我丈夫早点去做体检。不是没跟女儿多说几句‘妈妈爱你’。是这十五年里,有两个人对我好过。一个是有一次在老年大学认识的退休干部,他给我写过三封信,写得很认真,第一封说自己退休前在省直机关,第二封说儿女都成家了,第三封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吃顿饭。还有一个是以前楼上的邻居,老伴走了很多年,每天下来遛弯都顺便帮我带一份报纸。带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有一天他把报纸递给我的时候,在报纸上写下了一句‘你辛苦了’。他字写得很差,歪歪扭扭的。我把报纸夹在旧书里,夹了快三年。”
“后来呢?”苏晚问。
“后来我都没答应。”秦姨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不是他们不好。是我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了,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习惯了的孤单,没有人接手便是一种常态,可一旦有一个人伸手接过去,将来他走了我该怎么办?我怕的不是孤独——是有人来了又走,比从来没人来过更难熬。”
苏晚愣住了。
秦姨看着她。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唇在低低说话。
“丫头,你别学我。”秦姨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酒喝多了,大概不是,“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别想那么多。想多了,就把人想跑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清晰的影子,跟她来杭州第一年那个冬天一模一样。但树高了一截,她也高了一截。
她忽然想到陆沉——想到那个在暴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自己淋着雨走进停车场的人,想到那个在车载暖气里不动声色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的人,想到那个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她三年的人。
秦姨说,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可是她已经跑了。她跑了三年,还有资格接吗?
那天晚上,苏晚帮秦姨收拾完桌子,洗了碗,把剩下的菜分装好放进冰箱。秦姨喝得有点多,靠在沙发上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苏晚从她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秦姨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苏晚凑近去听,听不清,像是在唤一个名字——也许是她的丈夫,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关上电视,留了一盏小灯,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后,苏晚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不要点开”的文件夹。她滑到那张落日——二十三楼落地窗外被城市天际线切割成规整形状的夕阳,那是她离开上海前拍的最后一扇窗。然后她滑到今天刚存的那张照片——今晚的晚餐。满桌的菜,秦姨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眼角有一点笑意。照片拍糊了,但苏晚觉得那是她今年拍得最好的一张。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窗外银杏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秦姨那句话——“有人对你好,你就接着。”
她想起那个匿名ID的打赏记录。想起“写得真好”四个字。想起那条存了三年多的消息。
秦姨说别学我。外婆说桂花年年都会开。
也许,她想,也许到了该相信某些事情的时候了。不是相信别人不会离开,而是相信自己值得别人留下。
她翻了个身,第一次在想起陆沉的时候,没有把那个念头藏进“不敢想”的抽屉。她只是让它停在那里,像窗外的月光一样,不急着天亮,也不急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