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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秦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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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那年春天,秦姨过生日。苏晚买了一束花,又订了一个蛋糕,提前一天跟老余学了手冲——不是老余那种能开咖啡馆的水平,但至少能冲出不会太酸也不会太苦的味道。

晚餐是秦姨自己做的。她说生日这天厨房不许别人进,一个人在里面忙了一整个下午,做了六个菜,摆了满满一桌。

粉蒸肉是她的拿手菜——五花肉切得薄而均匀,米粉裹得松散不糊,上蒸笼之前铺一层干荷叶垫底。这道菜她极少做,只在春节或是她女儿回国探亲时才会花半天功夫蒸一笼。今天她蒸了两笼。

苏晚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忽然意识到,今天这顿饭并不是因为秦姨过生日才做这么多菜——是因为秦姨想用对待最重要之人的规格,来招待她。

秦姨还开了一瓶黄酒。

她平时不喝酒,说酒喝多了手抖,改卷子改了一辈子,手抖了就不是老师了。但那天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也给苏晚倒了一杯。黄酒温过之后有一股糯米的甜香,蒸汽里混着酒气和热气,模糊了秦姨的眉眼。

喝了半杯之后,秦姨的话变多了。

她先说的是她女儿。女儿在德国斯图加特,嫁给了一个做汽车工程师的当地人,生了一个混血的外孙。外孙会说三句中文——“你好”“谢谢”“外婆”。秦姨每年视频的时候都会教他新的中文单词,去年教了“桂花”,今年打算教“月亮”。

女儿叫她过去同住,那边的养老条件好、空气好、房子大、后院还能种菜。她去了半个月就回来了。“在那里推开门都是外国人,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是用德语叫的,连狗吠都不是我能听懂的语言。”秦姨说,“那里什么都好,就是不是家。”

“这里呢?”苏晚问。

秦姨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酒,酒液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入口,像是那口酒里含着什么不该被一口吞下的东西。然后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这棵银杏她看了十五年,树是丈夫去世那年小区改建时种的,种下去的当天下了场大雨,秦姨撑着伞给树苗挡了一整夜的风,她女儿在屋里喊妈妈进来,她说“树比人难活,树不会自己找伞”。

“我丈夫走的时候,”秦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女儿刚上初中。我一个人拿退休工资供她上学,所有亲戚都说应该劝我让女儿读国内的大学、近一点。我没听,把女儿送出国。最难的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只花两百块。两百块,在杭州,你知道怎么活吗?”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秦姨说过的那句话——吃饭是一个人活着的底线。那时候她以为是教训,现在听来,那是秦姨用自己的人生总结出来的唯一的道理。

“他走的时候,一点征兆都没有。”秦姨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新绿的叶子上还挂着白天浇花时沾上的水珠,“早上还跟我说,今天买的鱼挺新鲜,晚上蒸了吃。中午在办公室,人就没了。心梗。三分钟。”

苏晚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买菜。不是没钱,是每次拿起鱼就会想起他那天早上那句话。后来不买鱼了,改买排骨,排骨炖汤他以前也夸过。又过了一段时间,排骨也不买了。后来就什么都不买了——每天随便吃点,对付一顿是一顿。女儿在学校吃食堂,我一个人在家,做饭给谁吃?”

苏晚又想起那些泡面。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把泡面袋撕开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想过“这对自己不好”,但那种“不好”反而像一种对自己的惩罚——好像对自己越不好,就越符合她当时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的自我评价。

“后来有一天,女儿放学回来,饿着肚子等了一个小时我还没做饭。她在厨房门口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是不是没有钱了’。我就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不是在饿自己,我是在饿她。”

秦姨又倒了一杯。酒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认真做饭。不为别的,就为了吃饭的时候,家里有声音。炒菜的声音也好,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好,汤烧开的声音也好,那些声音能把心里的静填满一点点。后来我就习惯了,习惯到不去做一桌菜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晚看着秦姨。六十五岁的秦姨,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她刚来杭州时深了一些,但背脊还是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挺直。她坐在满桌的菜前面,身边是那棵陪了她十五年的银杏,墙上挂着女儿和外孙的照片,电视还是开着,声音很低,播着某个苏晚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秦姨把一个人的生活过成了一支队伍——认真、体面、不将就。

“秦姨。”

“嗯?”

“那你现在不孤独了吗?”

秦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筷子给苏晚夹了一块粉蒸肉,肉片在筷子间颤了一下,落在苏晚碗里。她自己碗里没什么菜,她一直在吃盘子边上那碟切得极细的凉拌青笋丝。

“孤独还是孤独的,”秦姨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我不怕孤独。我怕的是习惯了孤独之后,有人突然对我好。这两年你住在这,偶尔回得早就在客厅陪我看电视剧,回得晚我也知道走廊里有脚步声。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在一起,我就不太记得自己一个人了。”

苏晚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把粉蒸肉夹进嘴里慢慢嚼。肉蒸得酥烂,荷叶的清香渗进了每一层肥瘦的纹路里。她嚼了很久,嚼到肉的纤维全部散开,嚼到眼眶里那阵酸意慢慢退下去。

“秦姨,”她放下筷子,“以后你每年生日,我都给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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