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在陆沉手下练了两年,最擅长的就是装没事。”
赵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陆沉的名字。赵远舟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啤酒罐又碰了一下苏晚的罐子。
她们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啤酒喝完。赵远舟断断续续地讲她的不甘心——她说起当初拒绝大厂offer来做这个品牌的时候,家里人说她疯了;她说到处找投资的时候,被至少三十个投资人拒过,其中有一个当着她的面说“你这种小姑娘创业就是玩玩”;她说起每一个被否决的夜晚她对着窗户发过的誓,要证明那些人全错了。现在资方撤了,她连跟那些人说“我还在做”的底气都没有了。
苏晚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陆沉的样子——她说“因为你们招人看能力,不看背景”,那大概也是赌着一口气。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起她的出身,她也暗自发誓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工作、配得上陆沉的信任、配得上任何好的东西。
后来她花了很多年才发现,你最想证明的时候,往往是你最脆弱的时候。当你不再需要证明了,那个东西反而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你面前,就像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在你不等的时候推门走进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晚问。
“不知道。”赵远舟靠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路灯,灯周围有几只飞蛾在扑棱,“我爸妈催了我三年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说实在不行就去考一个。反正也失败了,还倔什么。”
“你不会的。”苏晚说。
赵远舟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双眼睛,跟我在二十三楼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赵远舟知道她说的是谁。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滴啤酒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苏晚,你以后遇到那个人,别让他再等了。有些人等久了,就不等了。但有的人——他会一直等,因为他比你自己更早知道你值得。”
三天后,赵远舟宣布公司解散。她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栖迟,暂告一段落”,笔迹潦草但有力,把感叹号写成了斜斜的惊叹。她把麻团的猫粮和罐头装进一个纸袋里,连同苏晚那盆终于养活的绿萝,以及曾经贴满整个白板的便利贴和草图,一并分给了大家。阿杰拿走了他的数位板,小唐拿走了她写了厚厚一摞的文案草稿,大周拿走了公司剩下的半箱泡面。老陈什么都没拿,但他把麻团的猫碗带走了。
大家站在门口,没人说话。阿杰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唐红着眼睛给每个人发了一颗她妈妈卤的蛋。老陈站在最后面,一直在擦眼镜。
赵远舟拖着小行李箱从公司里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满了贴纸的门,然后松开拉杆,轻轻把公司的门关上。
门锁咔嗒一声。
苏晚站在走廊里,听到那声咔嗒的时候,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离开周敏公司时的那声电梯关门声。那时候她觉得离开是失败,是从此以后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的失败。现在她知道,离开不是失败,离开是这个项目暂时结束了,但做这个项目的人没有被结束。她们只是要去下一站。
一周后,赵远舟去了英国,临走前的晚上给苏晚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苏晚当时正在秦姨家厨房热饭,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擦干手打开——看完她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剩饭差点掉下来。秦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你是我见过最值得成功的人。千万别放弃。也别放弃那个人。我们都值得被人等,也值得自己去等值得的人。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一个可以打跨洋视频的套餐。”
苏晚给她回了一句:“等你视频。记得不要在图书馆里跟我大吼大叫。”
赵远舟秒回:“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在图书馆了?”
苏晚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碗继续吃饭。
窗外银杏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像透明的翡翠。麻团被老陈带回家了——老陈给它重新买了一个猫碗,上面刻着“麻团工作室后勤部长”。苏晚后来去看过一次,麻团在老陈家的阳台上,旁边摆着那盆兰花,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新玩具。老陈说麻团来了之后他老婆很高兴,说家里终于有一个比老陈还能睡的活物了。
苏晚看着麻团在老陈家阳台上午睡的样子,忽然觉得猫比人活得更通透——它们不在乎去哪里,只在乎跟谁一起。而人总是想太多,想到最后,把最想在乎的人给想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