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愣住了。那篇文章她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不高,留言只有二十几条。大部分读者是她的微信好友,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点进来的陌生人。她从来没想过赵远舟会看到。
“每一遍都哭。”赵远舟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不觉得丢人,“你写你外婆教你折纸,写她说的那句‘糕只甜不咸’,写她走的时候院子里桂花开满了没人摘。你那些文字里没有讨好读者,没有刻意煽情,就是很冷静地在写。但越冷静越让人心疼。我想了很久,觉得一个能这样写文章的人,一定能帮我把这个品牌的故事说好。”
苏晚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盆蔫黄的绿萝叶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周敏那里,她被看到的是简历上的“陆沉手下”;在饭局上,她被看到的是“不给面子”的新人。但在赵远舟这里,她被看到的,是她自己写的东西。那些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关于外婆和桂花树的、关于她最私密的记忆的文字。
她抬起头:“那你可能找错人了。我上一份工作三个月就被打发了,做过最大的项目也就是大公司里的一颗螺丝钉。我也没有创业公司的经验。”
赵远舟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好像苏晚的反应正中她的预料。“太好了。我找的就是不想当螺丝钉的人。创业公司的人不需要经验,需要的是那种——怎么说呢,野生的劲儿。”
苏晚看着赵远舟,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东西。她相信一件事,它不是盲目的乐观,也不是那种“我一定能成功”的鸡血,而是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好像她看准了一座山,就一定会翻过去,不管中间要摔多少跤。这种笃定,苏晚在很多年前从另一个人身上也看到过——那个说“你的简历我看过”的人,那个在暴风雨里把伞递给她然后自己淋着雨走向停车场的人。
那种笃定曾经让她害怕,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被它照亮。但现在她坐在这个堆满了纸箱和泡面的办公室里,看着赵远舟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不一样。她和赵远舟是平等的。不是因为赵远舟是老板她是员工,而是因为她们在某个层面上是一样的——都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做一件对的事。
“好。”苏晚说,“我试试。”
赵远舟咧嘴笑了。她的笑很有感染力,嘴角能咧到耳朵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直接站在办公室中间,用手里还拿着的那把猫罐头勺子敲了敲白板边缘,像是敲铃铛宣布开饭一样宣布:“都听一下——苏晚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品牌总监了。”
阿杰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总监?管我的吗?”
“管你的。”赵远舟说。
“那她能别让我改第十八版了吗?”
“不能。但她会好好跟你说,不像我只会骂你。”赵远舟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晚也笑了。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在这个城市的上午里,发自内心地、毫无保留地笑出来。
阿杰冲苏晚敬了个不成样子的礼,说“苏姐好”,小唐腼腆地冲她挥了挥手,像一只在试探人类是否友善的仓鼠。老陈还是没说话,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多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对另一个安静的人的辨认。
苏晚坐在长桌前开始翻看赵远舟塞给她的一叠品牌资料,一页一页地看,用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做标注。红的是必须解决的核心问题,黄的是需要跟赵远舟确认的方向,蓝的是她自己的想法和灵感。分类的逻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方式。
中午,赵远舟叫了外卖,几个人围在长桌前吃饭。阿杰讲了个关于甲方的段子,说甲方让他把logo放大的同时缩小一点,全桌人都笑了。小唐把自己带的卤蛋分给苏晚一个,小小心心地说“苏姐你尝尝,我妈卤的”,声音小得像怕打扰别人。老陈依然沉默地吃着,但他的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某种舒适的安静——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不花哨,但暖和。
苏晚吃着饭,听着阿杰和小唐斗嘴,看着赵远舟一边扒饭一边改方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笑过了。在上海的最后几个月,她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人吃的——一个人在公司食堂的角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人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啃面包。食物只是维持生存的燃料,吃不出任何味道。
但现在,她坐在这个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吃着小唐妈妈卤的蛋,听着阿杰说甲方坏话,看着赵远舟把饭粒掉在方案上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她忽然觉得食物的味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