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用了三天时间完成了初稿。她翻了对方品牌过去三年所有的公开数据,做了对标分析,把竞品的优劣势掰开揉碎列成表格,附上了自己的策略建议。她用三种颜色的便签标注了优先级——红黄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分类逻辑。把文件夹递给周敏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会议室里,周敏翻完最后一页,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苏晚,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苏晚,”她说,“陆沉没看走眼。这份方案,可以直接上提案会。”
苏晚没说谢谢。她觉得在这个场合,说谢谢反而像是在承认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散在桌面的文件收到一起,转身回了工位。
前三个月,苏晚干得不错。周敏对她的信任在逐渐增加,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但苏晚也发现了一件事——这家公司表面光鲜,底下的派系斗争却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复杂。她和周敏都属于“外面进来的”,在老人眼里始终是外来者。上一任总监是被挤走的,而苏晚被招进来,从一开始就被看作是周敏的自己人。
茶水间是最好的情报站。苏晚在这里听到了无数版本的“真相”。有人说周敏当年是把前任总监搞走了才坐上这个位子,有人说苏晚是周敏从上海挖来的嫡系,有人说苏晚跟周敏家里认识,有人说苏晚跟之前那个公司的一个高管有关系。传得最离谱的一个版本里,陆沉的名字被搬了出来——“听说她之前在上海那个公司的老板,跟她……”
苏晚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进去。她等里面的人走了,才走进去,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小口,烫了舌头。
她没有解释。在职场上解释是最没用的东西,越解释越像真的。她只是做自己的事,开会时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闭嘴;饭局能推就推,推不掉就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安静地吃东西,偶尔跟旁边的人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她在试图做一个“看不出深浅”的人。
有一天,跟苏晚同期进公司的另一个新人被调走了,调去一个边缘部门。那个人在茶水间摔了杯子,红着眼睛说:“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是我被调走?”
没有人回答她。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蹲在地上捡碎玻璃。她想过去帮忙,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话苍白无力——她也是周敏招进来的,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就是原罪。她最终只是递给那个人一张纸巾,然后默默走开了。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十八楼。周敏的办公室灯还亮着。苏晚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这栋楼、这家公司、以及这个叫周敏的女人。
她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车厢空荡荡的,她靠着扶手杆,窗外的隧道壁把她的倒影映得模模糊糊。她想起三年前在上海,同样是这样空荡荡的末班车厢,陆沉开车在站外等,看到她出来会把车内暖气调高一度。她坐进副驾驶,他什么也不问,她也什么都不说,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的危险都离她很远,因为有人替她挡着。
现在她在杭州,一个人坐末班地铁,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送她。车厢里只有她和对面座位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打着轻微的鼾,手里的塑料袋装着半个吃剩的包子,裤腿上有泥点子,不知道是从哪个工地上刚下工。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惨。
地铁到站,她走出车厢,冷风迎面扑来。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低着头往家走。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秦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看到苏晚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吃了吗?”
苏晚说吃了。
秦姨没信:“锅里还有汤,自己热。”然后关了电视,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苏晚站在客厅里,看着秦姨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在厨房里热了一碗排骨汤,站在灶台边喝完了,汤里有玉米和胡萝卜,炖得很烂,甜丝丝的。她把碗洗了,关灯回了房间。
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光秃秃的枝干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