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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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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纸兔子。月光照在它身上。三十七天的灰尘还没擦,兔子的耳朵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灰尘。纸兔子还是白的,眼睛还是两道浅浅的压痕。还是外婆教她折的那一只。外婆说,压得越平,立得越稳。外婆说,风来了才不会倒。

她把兔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晚在手机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的生物钟调不回休假模式。躺在床上听了很久窗外的声音——鸟叫,楼下便利店的开门声,远处地铁进站的轰隆声。上海醒了。她也该醒了。

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瘦了,眼窝陷下去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拿上包,出门了。地铁上的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在车厢中间,拉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摇摆。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

到了公司,电梯门打开。二十三楼。她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明亮,键盘声此起彼伏,一切都跟三十七天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顾言第一个看到她。他从工位上站起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不是速溶的,是茶水间咖啡机现磨的。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美式,不加糖。欢迎回来。”

苏晚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别客气。”顾言挠了挠头,“那个……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顾言。”苏晚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谢谢。”

她往自己工位走。走过茶水间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她的侧影——白衬衫,低马尾,脊背挺得很直。跟一年前入职第一天穿的那件白衬衫一模一样,但人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手心全是汗。现在手心是干的。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有些更重的东西,把紧张压下去了。

她走到工位前,站定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旁边是一盒胃药。铝箔包装,白色的盒子。跟一年前那盒,半年前那盒,一模一样。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白色的,没有任何颜色标记。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何时候你想回来,你的工位都在。”

是陆沉的字。

苏晚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她三十七天前没做完的那份方案。光标停在最后一页的中间位置,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个光标,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她撑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以前她能撑,是因为身后还有人——外婆在电话那头说“丫头别怕”,外公在桂花树下浇水,母亲在厨房里炒菜。她在上海不管多累,回头看一眼,那道墙还在。现在墙塌了。她站在废墟上,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她把方案改了两页,停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不出字。以前她能一口气写三千字,现在写三百字都觉得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是为了做好项目,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正常工作。但她越证明,越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壳子还在二十三楼的工位上敲键盘,里面已经碎得一塌糊涂。

午休的时候,顾言带了外卖到她工位旁边吃。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苏晚没哭,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用纸巾。也许是擦手上的油,也许只是需要握着什么东西。

“苏晚。”顾言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上午改的方案,我看了。”

苏晚转过头看他。顾言斟酌着措辞:“你以前写方案,每一个字都很稳。今天写的……也很稳。但稳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的稳,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的稳,是你怕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顾言看着她,“苏晚,你不用逼自己。你刚回来。你不是机器。”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知道不逼自己的话,我该做什么。”

顾言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之后他去扔餐盒,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碰见了陆沉。

陆沉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他的目光越过顾言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苏晚的工位方向。顾言停了一下。

“陆总。”

“她怎么样?”

顾言想了想:“不好。但她不让人知道她不好。”

陆沉点了一下头。

“您不去看看她?”

陆沉看着苏晚工位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她需要的不是被人看着。”他说。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很稳。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请假那段时间,有一天下班之后他回公司拿东西,看到陆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隔着玻璃墙看到陆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项目方案,不是季度财报。是苏晚的入职审批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什么都没做。

顾言没有告诉任何人。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苏晚需要的不是被人看着。因为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加班。她准时下班,收拾东西,走出二十三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起今天早上顾言说的那句话——“以前的稳,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天的稳,是你怕自己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说得对。她怕。她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辜负了陆沉的信任,辜负了外婆的期望,辜负了所有人对她的好。她怕到头来,她还是那个配不上一切的苏晚。

走出大楼,上海的暮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不是桂花——桂花要等到秋天才开。是栀子花。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她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那排落地窗还亮着灯,最左边那扇是陆沉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纸兔子还在,铁盒子还在。那盒胃药放在兔子旁边——她今天早上从工位上带回来的。她把胃药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生产日期。但她知道这不是随便放的。

她打开铁盒,把胃药放进去。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公的照片,外婆的干桂花,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歪歪扭扭的便签纸,胃药的说明书,丝巾的标签,温泉酒店的门卡套。她把铁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跟纸兔子并排。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外婆,我不太撑得住了。不是不想撑。是不知道为谁撑。

以前撑,是为了让你骄傲。让你觉得你带大的丫头在上海过得好。现在你走了,我不知道还要不要把背挺得那么直。他对我很好。太好了。但我现在这个样子,见过你走,见过外公走,被掏空了,只剩壳。

以前你说,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可如果桂花自己也不想开了呢?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月光被隔在外面。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但手机亮了。

是陆沉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她在不在公司,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没加班,没有问任何关于工作的事。只有一行字。

“美式不加糖,明天还是热的。”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但这一次,那点弧度很快就消下去了。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风吹平了。她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关了手机。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重。她闭上眼睛,想起的不是陆沉的脸,是外婆下葬那天落在棺木上的土,闷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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