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读到这里,忽然想起外婆腌的咸鸭蛋。
她把书放下,拿起手机,拨了外婆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那头传来外婆的声音,有一点喘,像是从院子里一路走进堂屋接的电话。
“丫头?”
“外婆。”
“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什么。”苏晚说。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外婆的呼吸声。“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有人对你很好?”外婆问。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地落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嗯。”
“好到你觉得配不上?”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外婆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被信号压缩了又展开,听起来像一阵很遥远的风。
“丫头,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想过。”
苏晚愣住了。
“你外公年轻时候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算盘打得全镇第一。我是隔壁村种田的,连小学都没念完。他追我的时候,我吓得躲了他三个月。”
“后来呢?”苏晚问。声音有一点哑。
“后来他跑到我家田埂上,当着我的面,把他那个算盘扔到水田里去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了。
“他说,算盘算什么。你要是觉得我会打算盘你就配不上我,那我就不打这个算盘了。反正我这个人,不打算盘也是我。你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算盘。”
外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七十多年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丫头,你听好。他过去那些事,不是你的债。他等过别人,不是你的错。他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那都是他成为现在的他必须走的路。就像你经历过的事,也是你必须走的路。”
苏晚把手机握得很紧。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看你配不配得上他的过去。是看你愿不愿意走进他的现在。”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纸兔子上。兔子的耳朵竖着,眼睛是两道浅浅的压痕,安安静静地蹲在床头柜上,像是在听她打电话。
“外婆,”苏晚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外婆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桂花落下来的声音。
“因为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没走过的路,我也走过。人这辈子,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事。爱一个人,怕配不上,怕被丢下,怕到头来一场空。但丫头,你听外婆一句话。”
“你说。”
“你怕的那些东西,他也在怕。”
苏晚愣住了。
“他能等三年,不是因为他比你勇敢,是因为他比你更早学会了跟害怕共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怕?他也怕。怕你再一次走,怕他的好变成你的负担,怕他过去的影子吓到你。但他还是选了等。”
外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一个人怕成那样还愿意等,那就不是一时冲动了。那是想得很清楚,还是要选你。”
苏晚挂了电话之后,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把林知秋送的那本书又拿起来,翻到扉页,看着那行字。
“桂花不跟别的花比大小。它就安安静静开它的。”
她把书抱在胸前,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纸兔子上,把纸的白照成月光的白。
她闭上眼睛。
想起林知秋说的沈若棠。想起陆沉坐在窗边地板上翻设计图的样子。想起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之后问的那句话——“妈,你说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想起林知秋的回答——“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但你会知道的。”
想起外婆说的——“他怕成那样还愿意等,那是想得很清楚,还是要选你。”
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忽然觉得,陆沉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珍贵得多。
不是因为他完美。
是因为他碎过,又把自己拼起来了。然后他捧着那些拼起来的碎片,安安静静地等。
等她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桂花洗衣液的味道。是她从老家带来的,外婆用了半辈子的牌子。
她想,也许她该问一问陆沉那棵桂花树的事。
他五岁时种的那棵,死了。
后来他有没有再种一棵?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陆沉。
“刚才忘了说。第五页的数据核对完之后,顺便把第六页的图表配色看一眼。现在的颜色太跳了。”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好。周一给你。”
发送成功。
她又加了一句。
“陆总,你以前种过桂花树吗?”
发送成功。
过了大概三分钟。屏幕亮起来。
“种过。五岁那年种了一棵,死了。七岁又种了一棵,活了。现在还长在我妈院子里。怎么了?”
苏晚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还翘着。梨涡浅浅的,盛着月光。
活了。
那棵桂花树,活了。
同一时刻,陆沉坐在自己的公寓里。
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屏幕上是苏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某一条。
不是对话。是一张截图。
是苏晚公众号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叫《外婆的桂花树》。
他读过很多遍。
“外婆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她嫁过来那年外公种的。种了五十年了。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才抱得住。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外婆说,桂花树长得慢,但活得久。你不用催它。该开花的时候,它自己会开。”
陆沉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他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不,他不在他妈家。那是他记忆里的影子。
他七岁那年种的桂花树,现在已经很高了。枝繁叶茂,每年秋天开一树的花。
他妈发过照片给他看。
他闭上眼。
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他每天早上爬起来,穿着棉袄,提着小水壶,去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苗浇水。水浇下去,土变深了一点点颜色。他蹲在旁边看,等水渗下去,再浇一点。
他妈站在门口看他,说,你不要浇太多,会淹死的。
他说,不会的,我浇得刚刚好。
一个月后,树苗死了。
他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爸说,哭什么,再去买一棵就是了。他说,不是那一棵了。
但他还是去了花市。挑了很久,挑了一棵跟之前那棵最像的。种在同一个位置,挖坑的时候,土里还有上一棵的根须,细细的,白白的,已经干了。
他把新树苗放进去,填土,浇水。
这一次,他浇得少了一点。
活了。
陆沉睁开眼。
窗外的城市灯光明明灭灭。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苏晚的消息。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活了。
那棵桂花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