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最后一份简历合上的时候，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

办公桌上堆着二十七份应届生简历，他花了整个晚上逐一翻完。人力资源部筛过一轮了，送到他这里的都是“值得看看”的。他确实看了，也做了批注，但翻到倒数第二份的时候，笔停住了。

不是什么惊艳的简历，就是有点儿奇怪？

苏晚，25岁，本硕连读，专业排名第一。实习经历只有两段，一段在广告公司做实习生，一段在某品牌做校园大使。自我评价栏只有一行字：能吃苦，学东西快，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太克制了。克制到让人想问她一句，“你是不会夸自己，还是不敢夸？”

陆沉又看了一遍简历上的个人信息栏。家庭住址填的是南方某小城，一个他听过的地名，不大，以桂花闻名。但“紧急联系人地址”那一栏，写的是另一个乡镇的地址。

两个地址，隔了将近四十公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简历右上角画了一个圈。

人力资源部的人后来问他，“陆总，这批简历您有特别中意的吗？”

陆沉说，“倒数第二份，让她来面试。”

对方翻了翻记录，犹豫了一下，“苏晚？她的背景在候选人里不算最突出的，家里是——”

陆沉打断她，“我说了，让她来。”

面试那天，苏晚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那种挺括的、有质感的白衬衫，是那种快时尚店里打折时买的，洗了几次之后领口有点软塌塌的白衬衫。她把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很细，但握笔的时候很稳。

她坐在会议室最边缘的位置。不是她选的，是她进来的时候，中间的位子都被其他人坐满了。她径直走到角落，安静地坐下，把简历和作品集摆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群面环节，有人频频看面试官的眼色，有人抢着发言，把自己的实习经历包装得金光闪闪。苏晚是第五个开口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过了三遍筛子，没有一句废话。

陆沉坐在长桌尽头，大部分时间都在翻手里的资料，偶尔抬一下眼。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别人发言的时候，苏晚会微微侧过头去听。不是那种等着接话的听，是真的在听。听完之后，她会把手里的笔转半圈，然后低头在纸上记几个字。

轮到她总结陈词的时候，她说了一段话。

“刚才三号候选人的方案侧重短期转化，七号候选人的想法更偏向长期品牌建设。我觉得这两种思路不冲突，只是适用的阶段不同。如果预算有限，我会先用三号的思路跑通模型，再用七号的思路做迭代。”

没有一句“我觉得自己很棒”，没有一句“我相信我能胜任”。她只是把问题拆开，一步步分析，然后解决了问题。

陆沉合上手里的资料。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苏晚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你们招人看能力，不看背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没有讨好，没有怯场，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相信的事实。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面试结束，候选人陆续离开。苏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把桌上的纸杯拿起来，犹豫了一下，问门口的HR，“请问这个扔哪里？”

陆沉从会议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杯，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苏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门口左转，茶水间有垃圾桶。”HR说。

“谢谢。”

她走出去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被走廊的风吹起来一点。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