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发的,扎马尾的,侧脸的,低头写字的,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像是他在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摹着,她在他眼中的所有模样。
孙箬起初只是红着脸收下,后来实在气不过,就在还书的时候也画上一只大脸猫,额头上写个“温”字,尾巴翘得老高,眼睛瞪得像铜铃,丑得理直气壮。
她画工实在一般,那只猫脸圆圆的,眼角下榻,看起来有点憨,与温嘉言的气质一点也不像。在孙箬心里,就算温嘉言真的成了猫,也是那种矜贵的、被人精心照顾的、缀满了玉石和珠宝的阿比猫猫。她将温嘉言画成金渐层,就是想小小的报复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也是不好惹的。
然而对方的回应很快就来了,温嘉言递来的书中又夹着一张纸条,孙箬有些紧张地打开它,发现原本她画的那只肥猫旁边,被温嘉言画上了一只蓝金模样的长毛猫,猫爪乖乖地叠放在一起,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竖得天高,两只眼睛布灵布灵,盛着细碎的光。
旁边多了一行清隽的小字:“它不可爱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孙箬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这哪里问的是猫,分明说的是他自己。这、这、这也太自恋了。
猫猫诡计多端,箬箬无力应对。
孙箬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把纸条翻来覆去地折了好几遍,但最后还是没舍得扔掉,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了大半年,在温嘉言的按头安利下,孙箬读了马尔克斯,读了博尔赫斯,读了卡尔维诺,也读了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
有些读进去了,有些囫囵吞枣,有些翻了开头就搁下,但无论如何,她的阅读量上来了。
词句的积累量变形成质变。不知不觉间,孙箬的语文成绩竟然也慢慢爬了上来,稳步在110分到120分之间,甚至好几次逼近130分的大关,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在课堂上多表扬了她两句。
孙箬心虚地低下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前排那个正襟危坐的背影上。
但长时间的熬夜看书也造成了不太好的后果。孙箬的身体本就不算好,熬夜早起更是雪上加霜,感冒发烧成了家常便饭。
孙爸孙妈只以为女儿读书太过用功,毕竟她成绩的进步有目共睹,便愈发勤快地在厨房里折腾,乌鸡、牛腩、螃蟹、海鲜、佛跳墙轮番上阵,变着法儿地给女儿补身体。结果补得太过,孙箬的肠胃倒先扛不住了。
有次体育课,全班在操场上做热身运动,孙箬刚弯下腰,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她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疼得弯下腰去,蹲在草坪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体育老师在远处吹哨子催促集合,旁边的同学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只能一个劲的干着急。
孙箬面色煞白,根本说不出话。好在温嘉言就在不远处,他察觉到孙箬的异样后,二话不说,打横将她抱起,一言不发地送去了医务室。
自那之后,两人的秘密书友关系便被人撞破了。学校里开始流传起“孙箬和温嘉言早恋”的传闻,沸沸扬扬的,连班主任都找孙箬单独谈了话。毕竟比起她,学神的前程更耽误不起。
孙箬觉得班主任这番操作纯属多此一举。
她从没想过和温嘉言谈恋爱。她看的所有书里,王子娶的都是公主,英雄配的都是美人,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美人,与温嘉言站在一起,一点也不般配。
在孙箬的私心里,温嘉言应该喜欢林澄熙那样的女孩,优雅、从容、出色,又颇具文艺气息。
两人能一起探讨十四行诗,一起欣赏朝阳与落日。就像故事中所有匹配的情侣,留下一段辗转曲折、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而她自己则是鼹鼠,龟缩在不见光的地下,为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冬日狗狗祟祟地忙碌。
偶然有一只猫途径了她的洞口,为她片刻停留,听她说她的想法,还将自己偶然捡到的松子、果实都贡献给鼹鼠,为她那不被世人理解的屯粮大业添砖加瓦。
但随着时间推移,猫依旧会离开,它是城市里的猫,属于城市。而鼹鼠去不了城市,她唯一的技能是打洞,城市的地面都是钢筋混凝土,地下也被地铁、商业综合体、地下车库、人防设施挖空,没有她生存的余地。
猫与鼹鼠的故事仅停留于地下,停留于过去的时光中,即便在命运的安排下出现了第二个交集,也很快就会断开。
她会在自己打出的洞穴里用漫长的时间怀念着与猫相遇时的点滴。
孙箬很早便看清了自己的鼹鼠定位。明明已经毕业两三年,开始工作走进社会,却仍然不会处理不来人际关系,不会拿捏人情世故。
职场上的暗流涌动、饭局上的推杯换盏,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如坐针毡。
用世俗的评价体系,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唯一的慰藉就是游戏,那是她的“洞穴”,是她仅剩的心灵净土。
在那儿,没人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子、收入几何、是否成为领导的嫡系、受单位器重。
她兢兢业业制作的视频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深埋于地下的种子,不需要扭曲自我、过度迎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价值和受众。
或许是脚踝太疼了,又或许是独自坐在人来人往却无比陌生的校园中,孙箬的眼眶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正哭着,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影。
孙箬抬起头,泪眼朦胧间,温嘉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他身上穿的是与孙箬日常相处时绝不会穿的黑色正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精英,浑身上下都贴着“成功人士”的标签,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漠。
如果时隔多年再次见面时,温嘉言穿的是这一身,孙箬估计自己大概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时间真的在温嘉言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洗去了年少的青涩,沉淀出了郁郁沉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下一秒,身长玉立的青年却做出了一个令她惊讶的举动。
他俯下身,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视线与她齐平。黑沉沉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掏出面纸,动作轻柔,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
没等孙箬赌气似的问出“你怎么来了,不去陪林澄熙吗”,就听温嘉言轻声问道:“还能走吗?我送你去医院。”
孙箬没有说话,不知为何,眼泪掉得更凶了。
从头顶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孙箬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温嘉言竟然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他低低地说了句“冒犯了”,便抱着她大步向前走去。
一如当初那个一言不发就抱起她送去医务室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