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柳河镇
两天的路程,沈昭宁走成了三天。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官道平坦,天气晴朗,马匹也还算温顺。是因为沈昭华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骑一个时辰的马就得下来歇一歇,否则颠得难受。沈昭宁也不催她,每到一处村镇就停下来,找家茶馆喝杯热茶,让妹妹缓一缓。
她们在途中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一晚。客栈简陋得很,木板墙壁不隔音,隔壁房间有人打鼾,像拉风箱一样震天响。沈昭华被吵得睡不着,缩在被子里小声跟沈昭宁说话,说了一整夜。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侯府的猫生了几只小猫、哪个丫鬟嫁了人、哪个嬷嬷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沈昭宁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妹妹不是在跟她聊天。
妹妹是在把这些年攒着没处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倒给她。在侯府里,没有人听沈昭华说话。她是庶出的女儿,是“多余的人”,她的喜怒哀乐不值得一提。所以她攒了十几年的话,攒了一肚子的话,攒到姐姐回来了,终于可以说了。
沈昭宁没有打断她。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妹妹絮絮叨叨的声音,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第三天午后,她们到了柳河镇。
柳河镇不大,坐落在东城门外十里,因镇中有一条柳河得名。镇子依河而建,房屋高低错落,青瓦白墙,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头儿围坐在那儿下棋,旁边趴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
沈昭宁在镇口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往里走。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就是她们将来的落脚地了。镇子不算繁华,但也不冷清,来往的行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车夫、挎着篮子的妇人,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绸袍的商人,大概是来往京城做生意的。
“姐姐,我们住哪儿?”沈昭华坐在马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先找个客栈住下,明天去找牙行看房子。”
柳河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叫“柳河居”,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沈昭宁要了两间房,把行李安顿好,下楼跟掌柜的打听镇上的情况。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王,圆脸大耳,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听说沈昭宁想在镇上开医馆,眼睛一亮,话匣子就打开了。
“沈大夫,您可来得正是时候!咱们柳河镇什么都好,就是缺个像样的大夫。镇上原来有个郎中,姓刘,去年搬走了,说是去投奔儿子了。这一年来,镇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要么扛着,要么跑十里路进城看,可麻烦了。”
沈昭宁不动声色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
“房子嘛,”王掌柜摸着下巴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处。镇东头有座小院,原先是个布庄,后来布庄关了,一直空着。前后两进,临街的铺面可以开医馆,后面住人。房主要价不高,但有个条件——不卖,只租。”
“租也行。”沈昭宁说,“烦请您帮我引见一下房主。”
王掌柜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她们去看房子。
小院在镇东头,离柳河不远,站在门口就能听见流水声。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临街的铺面不大,但采光不错,朝南的窗户开得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屋子。
沈昭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铺面放诊桌和药柜,里间可以做治疗室。后院的北房有三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灶房,一间堆杂物。院子里有口井,用水方便。还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能看出来有些年头了。
“怎么样?”王掌柜笑眯眯地问。
沈昭宁转头看了看沈昭华。妹妹正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憧憬,又像是恍惚。
“昭华?”她喊了一声。
沈昭华回过神来,笑了笑:“挺好的。这棵树……让我想起小时候。娘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好多石榴,姐姐爬到树上摘,我在下面接着,接不住就砸在脑门上,疼得要命。”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不记得这件事。但没关系——妹妹记得就够了。
“那就定下来吧。”她对王掌柜说。
房主要价一年八两银子,沈昭宁还了还价,七两成交,先租一年。签了契书,交了租金,拿了钥匙,这间小院就暂时姓沈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昭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医馆的筹备中。
她让王掌柜帮忙介绍了一个木匠,打了诊桌、药柜、屏风、桌椅板凳。又找了镇上的一位老妇人帮忙做被褥和窗帘,布料是她自己选的——不选绸缎,不选绫罗,选的是最普通的素色棉布,耐脏、耐用、不引人注目。
药柜是重中之重。天机术中有一套独特的药材储存之法,分门别类,层层递进,既方便取用,又能保证药材不受潮、不霉变、不走味。沈昭宁亲手设计了药柜的格局,把一百多种常用药材分门别类地归入不同的抽屉,每个抽屉外面贴好标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按照“四气五味”的顺序排列,一目了然。
沈昭华在旁边帮忙贴标签,贴了几张就忍不住感叹:“姐姐,你也太讲究了。我在太医院都没见过这么整齐的药柜。”
沈昭宁头也不抬地写标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药柜乱糟糟的,抓药的时候多花一刻钟,病人的病情就多耽误一刻钟。”
沈昭华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贴。
半个月后,医馆终于像模像样了。
铺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是沈昭宁自己写的——“青鸾堂”。
青鸾。药谷的名字,也是她在世间行走的名字。不是沈昭宁,不是侯府庶长女,不是任何人的女儿或姐姐。就是青鸾。一个大夫。
她没有放鞭炮,没有请舞狮,没有发请帖。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着:
“青鸾堂即日起开诊。坐堂大夫沈青鸾,专治内科、妇科、伤寒、温病、急黄。诊金不拘多少,贫者分文不取。”
就是这样。
开张第一天,没有病人。
准确地说,不是没有病人,是没有敢上门的病人。柳河镇的百姓听说来了个新大夫,都好奇地过来看,但看到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子,又都摇着头走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犹豫着问了一句:“沈大夫,你……你行吗?”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辩解,只是说:“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看看别人怎么看的。”
妇人“哦”了一声,走了。
沈昭华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看不起女大夫?姐姐你可是连急黄都能治的人,他们有什么资格——”
“昭华。”沈昭宁打断了她,“不急。酒香不怕巷子深。”
“可是——”
“没有病人,我们就去找病人。”
第二天,沈昭宁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敲富户的门,没有去给达官贵人请安,而是走进了柳河镇最穷的那条巷子。
那条巷子叫“半边街”,住的全是镇上最穷的人——码头扛活的脚夫、给人家浆洗衣裳的妇人、走街串巷卖货的小贩。他们住的是漏雨的屋子,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吃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们看不起病,也吃不起药,病了就扛着,扛不过去就等死。
沈昭宁走进半边街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狭窄的巷子切成明暗两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就是严重的贫血。
沈昭宁在她面前蹲下来,温声说:“大娘,我是大夫,能给您看看病吗?”
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我没钱。”
“不要钱。”沈昭宁说,“免费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沈昭宁也不等她答应,直接拉过她的手腕开始诊脉。脉象细弱无力,舌苔淡白,面色萎黄,是典型的血虚之证。她又问了问老太太的症状——头晕、心慌、失眠、手脚冰凉——一一印证了她的判断。
“大娘,您这是血虚,不碍事的,吃几副药就好了。”沈昭宁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了个四物汤的方子,加了几味补气养血的药,递给老太太,“您拿着这个方子,到镇东头的青鸾堂来抓药,不要钱。”
老太太接过方子,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姑娘,你是菩萨转世啊。”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答话,起身走向下一家。
那天下午,她在半边街看了十一个病人。有风寒咳嗽的,有胃痛的,有关节炎的,有失眠的。她一一诊脉、开方、嘱咐注意事项,没收一分钱。有些病人实在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碗米,她都收下了——不是因为这些值钱,而是因为这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
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昭华正在灶房里熬粥,看见姐姐回来,发现她身上多了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忍不住笑了。
“看来今天的诊金还不错。”
沈昭宁把鸡蛋和青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手,坐下来喝了一碗热粥。粥是白米粥,配一碟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她喝得很满足——不是因为粥好喝,而是因为她知道,明天那些病人会好过一些。
第二天,半边街的病人来了。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八个。他们拿着沈昭宁开的方子,怯生生地走进青鸾堂,把方子递给沈昭华。沈昭华按照姐姐教的法子,一样一样地抓药、包好、递过去,柔声细语地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第三天,又来了五个。第四天,来了九个。第五天,半边街的老太太带着她的邻居来了,邻居又带着她的亲戚来了。到第十天的时候,青鸾堂已经门庭若市——当然不是京城那种车水马龙的热闹,而是小镇特有的热闹:人们在门口排着队,聊着家常,偶尔探头往里面看一眼,看见沈昭宁正专注地给病人诊脉,就缩回头去,继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