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完全消退,是在手术后的第十天。但消退后的姜晚,和手术前的姜晚,已经是两个人了。
她不再用眼动仪。不是不会用,是“不想”——或者,是大脑失去了处理那种复杂视觉-认知任务的能力。她的世界缩小了。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个地方,手偶尔在空中划动,但不再写字,只是无意义的曲线。
沟通退回到最简单的形式:点头,摇头,指,拉手。饿了指嘴,渴了指杯子,痛了皱眉,怕了缩起来。复杂的情感,比如“我想你”“我爱你”“我害怕明天”,没有了。她表达不出来了,或者,不再表达了。
营养管维持着她的生命。每天定时输营养液,她安静地接受,不抗拒,不反应,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体重稳住了,脸色好了一些,但那种“好”,是苍白的、浮肿的、没有灵魂的好。
林昭开始给她读书。读那本《第七年雨季》,一首一首,慢慢地读。有时候姜晚会安静地听,眼神落在书页上,像在努力理解。有时候她会突然转头,看着窗外,像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然后林昭的声音就成了背景噪音。
“晚晚,这首诗是你写的。”林昭读完《最后,当语言都退潮》,轻声说。
姜晚没反应,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有鸟,有偶尔经过的车。很简单,很安静,很……和她无关的世界。
林昭合上书,握住她的手。“晚晚,你还记得吗?你写这些诗的时候。确诊后,每天晚上,我睡了,你就在书房写。写痛,写爱,写记忆,写……我们。”
姜晚转头看她,看了很久,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很轻地,她说:“渴。”
林昭去倒水,用小勺子喂她。她很慢地喝,眼睛一直盯着林昭的脸,像在辨认,像在记忆,又像……只是看。
喂完了,林昭擦她的嘴角。姜晚突然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林昭的脸。动作很慢,很小心,像碰什么易碎品。
“昭昭。”她说,声音很轻,很哑,但清晰。
林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嗯,是我。晚晚,你记得我了?”
姜晚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但那一刻,林昭觉得,那个穿白裙子、在图书馆对她笑的姜晚,短暂地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秒。
虽然可能只是肌肉记忆,只是条件反射,只是大脑随机闪回的碎片。
但那一刻,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