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出院日
出院手续办得很慢。林昭在缴费处排队,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三万七千八百五十六元四角。医保报销后,自付两万二。她刷卡,输密码,手在抖。
回到病房,姜晚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她的东西很少,一个塑料袋,装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做错事的孩子。
“走吧。”林昭提起袋子。
姜晚站起来,跟着她走出病房。走廊里,护士们忙着换药,病人被推来推去,家属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很平常,但姜晚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里,她们站在角落。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样子:林昭眼圈发黑,脸色憔悴;姜晚苍白瘦弱,眼神空洞。像两个从战场撤退的伤兵,浑身是伤,但还站着。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姜晚晃了一下,林昭扶住她。很轻的触碰,但姜晚的身体僵了僵,然后,很慢地,靠在她身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花了那么多钱。”
“钱可以再赚。”林昭说,“你活着就行。”
“可是你赚得很辛苦……”
“那就让我辛苦。”林昭的声音有点硬,“姜晚,我再说一遍:我选了你,就包括你的病,你的药费,你的一切。不用一直道歉,不用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我自愿的,明白吗?”
姜晚没说话,只是靠着她,眼睛盯着电梯不断变化的数字。1楼到了,门开,她们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秋高气爽。但姜晚眯起眼睛,像不适应光线。林昭叫了车,在路边等。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姜晚忽然说:
“昭昭,我想吃冰淇淋。”
林昭愣了一下。“现在?”
“嗯。就那种,便利店卖的,三块钱的甜筒。”
“你刚出院,不能吃冰的——”
“就这一次。”姜晚看着她,眼神里有哀求,“就一次。以后……以后可能就忘了冰淇淋是什么味道了。”
林昭的喉咙哽住了。她看着姜晚,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孩子气的、纯粹的渴望,点了点头。
“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她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甜筒。出来时,姜晚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蚂蚁。阳光照在她身上,短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很瘦,很小,像个迷路的中学生。
林昭走过去,把甜筒递给她。姜晚接过,小心地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口。然后,很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慢点吃。”
她们站在路边,一个吃冰淇淋,一个看着。车来了,姜晚还没吃完,林昭说:“车上吃。”
车上,姜晚小口吃着,很专注,像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冰淇淋化了,流到手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舔掉。动作很自然,但林昭看见了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的目光——那种看“不正常的人”的目光。
她侧身挡住姜晚,假装看窗外。但姜晚察觉了,手停了下来,冰淇淋还在往下滴。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事。快吃,要化了。”
姜晚低头,继续吃,但动作慢了,眼神暗了。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别人怎么看她。
到家,开门。文稿扑过来,蹭林昭的腿,但看见姜晚,又停住了,警惕地闻了闻。姜晚蹲下身,想摸它,但它躲开了,跑进沙发底下。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收回来。
“它不认识我了。”她轻声说。
“认识的,只是太久没见,有点陌生。”林昭把东西放下,“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但姜晚没坐。她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前,看着上面堆的东西:没写完的稿子,翻开的书,那盆铃兰已经枯了,叶子发黄。她伸出手,碰了碰枯叶,叶子碎了,簌簌地落下来。
林昭跟进来,看见她的背影,心里一紧。“晚晚……”
“我写不出东西了。”姜晚说,没回头,“以前坐在这里,脑子里有很多话,想写出来。现在……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白。像这盆花,死了。”
“那就别写了。休息。”
“可我是作家啊。”姜晚转身,看着她,眼泪涌出来,“昭昭,我是作家。写作是我存在的方式。如果我不能写了,我是谁?我还是姜晚吗?”
“你是姜晚,不管你写不写,你都是姜晚。”林昭走过去,想抱她。
但姜晚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手撑着桌面,身体在抖。
“我不是了。昭昭,我不是了。那个会写字的姜晚,那个能出书、能拿奖、能养活自己的姜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个连上厕所都会忘的废物,是个要穿纸尿裤的傻子,是个只会花钱、只会添麻烦的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脸涨红,眼泪汹涌:“你为什么要留着我?为什么?可怜我?责任?还是你舍不得过去的那个姜晚?那我告诉你,她死了!回不来了!你留着的,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姜晚!”林昭的声音也提高了,“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说的是事实!”姜晚嘶吼,“你看看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早上起来,要想半天才知道自己是谁!我做饭会把锅烧干!我出门会走丢!我连自己尿裤子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对我有意义!”林昭也吼回去,眼泪掉下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就对我有意义!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写,不在乎你会不会尿裤子,不在乎你是不是记得我!我只要你活着!你听不懂吗?!”
“我不懂!”姜晚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为一个废物毁了自己的人生!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去上海,不去过正常日子!我不懂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对着一个疯子说‘我爱你’!”
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林昭的小腿,血渗出来。但她没感觉,只是盯着姜晚,盯着她通红的眼睛,扭曲的表情。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不会离开你!因为……因为我爱你,姜晚,我爱你这个疯子,爱你这个废物,爱你这个让我累得要死的混蛋!”
空气凝固了。姜晚看着她,眼睛瞪大,呼吸急促。然后,很慢地,她笑了,笑容很扭曲,很冷。
“那你就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