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天做的书签很漂亮,我带您去拿,好吗?”
姜晚摇头,声音很小:“我不要了……”
“要的。”小曼站起来,对林昭说,“您陪她坐一会儿,我去拿。”
她走回咖啡馆。林昭扶着姜晚在洗手间外的长椅上坐下,握紧她的手。姜晚的手很凉,在抖。
几分钟后,小曼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干花书签,还有一个纸袋。
“书签我帮您封好了,不会坏。”她把书签递给姜晚,又把纸袋给林昭,“里面是一些资料,关于居家护理的技巧,还有我们中心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谢谢。”林昭接过,声音哽咽。
“不用谢。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来。”小曼看着姜晚,微笑,“姜小姐,下次来,我教您做香薰蜡烛,好吗?”
姜晚盯着书签,很久,才轻轻点头。
回家的路上,姜晚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林昭开车,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车厢里只有电台的音乐,和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等红灯时,姜晚忽然开口:
“昭昭,我不去上海了。”
林昭转头看她。
“我不去任何地方了。”姜晚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绝望的深潭,“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直到我……直到我连家都不记得了,你就送我去护理院。像小曼说的那样,准备好纸尿裤,准备好一切。然后,你就走吧。”
“我不走。”
“你必须走。”姜晚转头看她,眼睛红肿,但眼神清醒得可怕,“今天在咖啡馆,那么多人看见我……那样。如果是在上海,是在你的新同事面前,在你的新朋友面前,你会更难过,更丢脸。我不要你因为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姜晚提高声音,但很快又低下去,“我在乎,昭昭。我可以忍受自己变成废物,但我不能忍受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同情,被人说‘看,那就是林昭,她老婆是个傻子’。”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爱你,所以我要你好好地活,正常地活。而不是一辈子守着一个会尿裤子的傻子。”
林昭想说“你不是傻子”,想说“我不在乎”,想说“我爱你”。但看着姜晚的眼睛,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疾病的耻辱,已经深深刻进了姜晚的骨子里。那不是爱能轻易擦去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林昭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下大了,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拳头在敲打。姜晚靠着车窗,闭上眼睛,手里的书签攥得很紧,干花在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回到家,姜晚径直走进浴室,锁上门。林昭听见水声响起,很久很久。她站在门外,想敲门,但手抬起又放下。
最后,水声停了。门开了,姜晚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睛红肿,但表情很平静。
“昭昭,”她说,“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林昭的喉咙哽住了。“好,我去做。”
她在厨房切番茄,打鸡蛋,烧水。姜晚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个干花书签。铃兰和薰衣草,宁静。她轻轻抚摸上面的字,一遍又一遍。
面煮好了,端上桌。姜晚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林昭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吗?”
“嗯,和以前一样好吃。”
吃完,姜晚站起来,走到林昭身边,抱住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
“昭昭,今天的事,对不起。”
“不要道歉,晚晚。永远不要为生病道歉。”
“好,我不道歉。”姜晚轻声说,“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一个空壳,你要记得,在变成空壳之前,我很爱你。很爱很爱。”
林昭抱紧她,眼泪掉进她的头发里。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晚,姜晚睡得很早。林昭在书房,打开小曼给的那个纸袋。里面是各种资料:如何应对失禁,如何预防褥疮,如何与认知症患者沟通,还有一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打印的清单,标题是“居家护理必备物品”。第一条就是:成人纸尿裤,多种尺码。
她的手在颤抖。然后,打开电脑,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框输入“成人纸尿裤”。页面跳出来,各种品牌,各种型号,各种广告语:“安心睡眠”“干爽舒适”“像内衣一样贴身”。
她选了一款,加入购物车。然后,继续搜索:隔尿垫,便携便器,防滑垫,护栏……
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一座正在堆积的墓碑。
最后,她关掉页面,没下单。还不到时候。也许还不到时候。
她走到卧室,看着熟睡的姜晚。月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脸上,很安静,很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今天下午,在咖啡馆的那个瞬间。就像裤子上的那片湿痕。就像姜晚说“我想死”时的眼神。
那是分界线。之前,她们还在抵抗,还在幻想,还在说“也许不会那么糟”。
之后,她们必须面对:是的,就会那么糟。而且会更糟。
而她们,还要在这条越来越陡峭的下坡路上,继续走下去。
手拉着手,哪怕其中一双手,已经渐渐忘记了怎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