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手停在半空,杯子倾斜,咖啡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的眼神突然放空,盯着桌上的咖啡渍,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晚晚?”林昭轻声唤。
姜晚没反应。她放下杯子,很慢地站起来,目光在咖啡馆里游移,表情越来越困惑。
“这里是……哪里?”她低声说,声音很小,但林昭听见了。
“是记忆咖啡馆,我们刚来。”林昭握住她的手,想拉她坐下。
但姜晚甩开了。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睛瞪大,看着周围的环境,像第一次看见。
“不对……不对……我应该在……在家?在书房?我在写稿子……”她语无伦次,手在空中比划,“编辑在催,我要交稿……我的电脑呢?我的笔记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玩桌游的老人停下来,看向这边。小曼从吧台后快步走来。
“姜小姐?”她的声音很温和,“你还好吗?”
姜晚看着她,眼神像看陌生人:“你……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小曼,咖啡馆的负责人。你刚才在做干花书签,记得吗?”小曼指了指桌上还没收走的木盒。
姜晚的目光移到木盒上,又移回来,表情更困惑了。“书签?我做了书签?”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裤子。林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心脏骤停——
姜晚的浅灰色裤子,从大腿内侧开始,颜色变深了。一小片湿痕正在迅速扩大。
姜晚低头,看见那片湿痕,表情凝固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湿润的布料,然后,很慢地,抬起头,看着林昭。
眼神从困惑,到茫然,到理解,到惊恐。
“我……”她的嘴唇在颤抖,“我……”
然后,是羞耻。铺天盖地的,毁灭性的羞耻。她的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大,眼泪涌出来,但没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她声音破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开始后退,撞到椅子,差点摔倒。林昭冲上去扶住她,但她推开了,力气大得惊人。
“别碰我!”她尖叫,声音刺耳,“别碰我!脏!我脏!”
咖啡馆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她们。小曼迅速反应过来,对其他人说:“大家继续,没事。”
然后她走到姜晚面前,蹲下身,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声音很轻很轻:“姜小姐,没关系的。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去后面处理一下,好吗?”
姜晚摇头,眼泪汹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我们回家。”林昭脱下自己的外套,围在她腰间,挡住湿痕,然后扶住她的手臂,“晚晚,看着我,没事的,我们回家。”
姜晚的腿软了,几乎站不住。林昭半扶半抱着她,往门口走。小曼帮忙开门,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干净的裤子。
“后面洗手间可以换。慢慢来,不着急。”
林昭接过,点头:“谢谢。”
洗手间很小,只有一个隔间。林昭扶着姜晚进去,锁上门。姜晚靠着墙,身体一直在抖,眼睛死死闭着,眼泪不断流出来。
“晚晚,我们先换裤子,好不好?”林昭的声音很温柔,像哄孩子。
姜晚点头,但不动。林昭蹲下身,帮她解开裤扣,脱掉湿透的裤子,用纸巾擦干净,然后换上干净的那条。整个过程,姜晚像木偶一样任她摆布,只是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换好后,林昭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晚晚,没事了。”
姜晚在她怀里,很久,才发出声音,很小,像从地底传来:
“昭昭,我想死。”
林昭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姜晚的发顶。
“不可以。我不准。”
“可是我……我连上厕所都忘了……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了……”姜晚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是什么?一个会呼吸的垃圾袋,一个需要你擦屎擦尿的婴儿……昭昭,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
“闭嘴。”林昭的声音在抖,但很凶,“姜晚,你听着。你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会生病,会失忆,会失控,但你还是人。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是因为你是姜晚。完整的,破碎的,干净的,脏的,都是你。我都要。”
姜晚的哭声变成了嚎啕。她抓住林昭的衣服,把脸埋在她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林昭抱着她,任她哭。洗手间的灯光惨白,照在她们身上,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外面传来咖啡馆隐约的音乐声,笑声,咖啡机的蒸汽声。
那是正常的世界。而她们,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最残酷的失去。
不知道哭了多久,姜晚累了,哭声变成抽泣。林昭用湿纸巾擦干净她的脸,整理好她的衣服,然后打开门。
小曼等在门外,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缓一缓。”
姜晚接过,小口喝着,眼睛红肿,不敢看人。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小曼问林昭,声音很低。
“第一次。以前只是忘事,情绪不稳定,但生理功能……”
“嗯,这是病程进展的表现。”小曼的声音很专业,但没有评判,“之后可能会更频繁。我建议你们在家里做一些准备:成人纸尿裤,隔尿垫,夜间用的小便器。不是现在就用,但备着,以防万一。”
林昭点头,喉咙发紧:“好。”
“另外,”小曼看向姜晚,蹲下身,与她平视,“姜小姐,您看着我。”
姜晚慢慢抬头,眼睛红肿,眼神躲闪。
“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您的错。”小曼的声音很坚定,“是疾病的错。就像感冒了会流鼻涕,发烧了会头疼一样,您生病了,所以身体会不听话。这不可耻,明白吗?”
姜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