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营地里点起了几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在那些灰头土脸的面孔上跳动,每个人的眼睛都像两颗黯淡的炭,偶尔被火光照亮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林深回到窝棚里,把那半块饼掰成更小的碎块,一点一点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不敢一次吃完,把剩下的一小半藏进了衣裳的夹层里。
夜里很冷。
窝棚的缝隙里灌进来的是十一月的风,干燥而锋利,像无数把小刀子从各个方向扎过来。二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一种腐烂的甜味——不知道是谁身上的伤口化脓了。
林深蜷缩在人群的最里面,后背贴着另一个役夫的胸膛
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不敢睡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刘季。刘邦。他遇到了刘邦。不是课本上的一张画像,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喝酒会笑会拍他肩膀的刘邦。
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数传说的人,那个从一介亭长变成开国皇帝的人,此刻就在这个营地里。而他自己,一个从两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现代人,正蜷缩在秦朝徭役营的一个破窝棚里,跟一群即将被送去修皇陵的役夫挤在一起。
他想到了一件事。
刘邦在起兵之前,曾经奉命押送一批役夫去骊山。在押送途中,役夫不断逃亡,到了丰西泽的时候,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刘邦索性把所有人都放了,说“你们都逃命去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那批役夫中有十多个壮士没有走,跟着刘邦一起躲进了芒砀山,后来就成了他起兵的最早班底。
那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林深拼命回忆他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那些年代和事件。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那是公元前209年的秋天。刘邦起兵是在那之后不久,他在沛县杀了县令,被推举为沛公,那年他四十八岁。
现在是哪一年?
他不知道。但刘季还在当亭长,还没有造反,那就说明时间应该在公元前209年秋天之前。可能是公元前210年,也可能是更早。他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秦朝的哪一年,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刘邦迟早会走上那条路。而他,林深,一个来自未来的、知道历史走向的人,此刻正站在那个即将发生的巨大风暴的中心。
他能做什么?
他蜷缩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咳嗽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问题。他能告诉刘邦,你是未来的汉高祖,你会推翻秦朝,你会建立一个延续四百年的王朝?他能告诉刘邦,秦始皇很快就会死,秦朝很快就会亡,你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能一飞冲天?
不能。
他不能说任何一句。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刘邦,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人,对一个亭长说“你会当皇帝”,那个人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骗子。
他必须找到一个方式,一个不引起怀疑的方式,让自己成为刘邦身边的人。不是作为预言家,不是作为先知,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可信的、有用的人。
第二天一早,营地里的役夫被集合起来,编成了新的队伍。林深被编在第三队,跟另外三十多个人一起,由一个新的押送官带领,准备往骊山方向出发。
但出发的命令迟迟没有来。
他们在营地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等,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要等多久。每天的食物越来越少,从两个饼子变成了一个,从粗粮饼子变成了掺了糠的、硬得像石头的黑疙瘩。有人开始拉肚子,有人开始发高烧,那个在林深窝棚里的老人,就是那个瘦得像枯柴、一直咳嗽的老人,在第二天夜里死了。
没有人来收尸。
老人的尸体被拖到营地外面的一个土坑里,随便盖了些干草和泥土,就那么扔在那里。林深站在土坑边上,看着那只从泥土里露出来的、灰白色的、骨节粗大的手,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感觉。
在这里,在秦朝,人命不值钱。
不是不值钱,是根本不算什么。一个役夫的命,连一个铜钱都不值。死了就死了,拖出去扔掉,像扔掉一件破衣裳、一个碎瓦罐一样,没有人为你哭,没有人为你送葬,没有人会在很多年后还记起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会被遗忘,你的身体会化为泥土,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在几天之内被抹得干干净净。
林深回到窝棚里,坐在老人留下的那个空位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第五天,命令终于来了。
但不是出发去骊山的命令。
消息是营地的小吏带来的,他站在营地中间的那条泥泞通道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大声宣读着什么。他的口音很重,说话又快,林深只能听懂大概的意思——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了,自称大楚,攻下了好几个县。朝廷正在调兵平叛,所有役夫暂停送往骊山,就地编入地方守备部队,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叛军。
林深愣住了。
陈胜吴广起义了。公元前209年七月,大泽乡。那现在是——公元前209年的秋天。秦二世元年。距离秦始皇死在沙丘平台,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距离刘邦在沛县起兵,也不远了。
营地里炸开了锅。
役夫们议论纷纷,有人在说“大楚”是什么来头,有人在说陈胜是什么人,有人在低声说“听说叛军已经打到荥阳了”,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一群被惊雷劈中的羊。
林深蹲在窝棚边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陈胜吴广起义了。这意味着,秦朝的统治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把整个帝国撕成碎片。而刘邦,那个他见过一面的泗水亭长,很快就会成为这场风暴中的一股力量。
但他不知道刘邦在哪里。
他只知道刘邦是泗水亭的亭长,泗水亭在沛县,沛县在泗水郡,距离砀郡不算太远。但他不知道刘邦此刻是不是还在当亭长,是不是已经被派去押送役夫了,是不是已经在丰西泽放走了那些役夫,是不是已经带着人躲进了芒砀山。
他必须找到刘邦。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砀郡的郡尉下令,从徭役营中抽调一批年轻的、身体尚好的役夫,补充到郡里的守备部队中,以防叛军南下。林深被选中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好——事实上他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没几两肉——而是因为他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比那些四五十岁的役夫更有用处。
他被发了一件兵器。
那是一根长矛,木柄的,顶端有一个铜质的矛头,锈迹斑斑,不知道是从哪个仓库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旧货。他握着那根长矛,感觉像握着一根烧火棍,又沉又笨,矛头在木柄上松松垮垮的,一甩就晃。
跟他一起被选中的还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从各个窝棚里挑出来的。其中有一个人,林深认识——就是之前拴在他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扛枷的那一个。
他叫王平,是砀郡本地人,原本是个铁匠,因为欠了官府的税钱被罚做苦役。王平的身板结实得像一堵墙,胳膊比林深的大腿还粗,站在那群瘦骨嶙峋的役夫中间,像一棵大树立在草丛里。
他们被编成了一个临时的小队,驻扎在砀郡城外的一个军营里。军营比徭役营好一些,至少每个人都有地方睡,每天能吃上两顿饭。但训练是艰苦的,那些正规军的老兵对他们这些役夫出身的杂兵毫无耐心,动辄拳打脚踢,操练的时候稍有差池就是一鞭子抽过来。
林深的身上多了好几道鞭痕,但他咬牙撑住了。
不是为了活下去——虽然活下去当然很重要——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连这个营门都走不出去,他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刘邦,永远不可能参与到那场改变历史走向的洪流中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深学会了用长矛,学会了排队列,学会了听从号令前进和后退。他的身体在变硬,胳膊上开始有了线条,脚底的伤口结了厚厚的一层茧,光脚踩在碎石上也不那么疼了。
十月底,消息传来——陈胜的部下周文率领大军攻入了关中,打到了戏水,距离咸阳只有一百多里了。朝廷大震,秦二世胡亥采纳了章邯的建议,赦免了骊山的刑徒,把他们编成军队,由章邯率领,去迎击周文。
又过了几天,另一个消息传来——沛县有人造反了。
林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地的水井边打水。他的手一抖,木桶掉进了井里,好半天才捞上来。
沛县造反了。是谁?是刘邦吗?
他蹲在井边,双手捧着木桶里的水,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消瘦的、胡子拉碴的、眼睛深陷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然后闭上眼睛,把那捧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了。
砀郡的守军接到了调令,要北上支援荥阳。林深所在的这个小队被编入了北上部队的行列,每个人发了新的冬衣——与其说是冬衣,不如说是两件粗麻布衣裳叠在一起缝成的夹袄,又硬又扎,但至少能挡一些风。王平把那件夹袄套在身上,拍了拍胸脯,发出“嘭嘭”的闷响,咧嘴笑了。
“比没有强。”他说。王平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短而有力。
队伍北上之前,林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必须脱离这支队伍,去找刘邦。不是因为他怕上战场——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跟着这支秦军北上,他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在秦朝溃败之后成为一堆无人收尸的白骨。而刘邦那边,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相信刘邦一定会赢——历史书告诉他刘邦赢了,但那是历史书,而他现在活在这个时代里,风是冷的,太阳是热的,挨了鞭子是疼的,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历史必然性”会保他的命。而是因为,在这个时代里,刘邦是他唯一认识的、且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的人。
那种信任感不是来自理性分析,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直觉的东西。刘邦看他的眼神,刘邦递给他酒囊时的那个动作,刘邦说“你好好活着,别死了”时的那种语气——那不是上官对下属的施舍,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尊重。
他必须找到刘邦。
十一月十五日夜,北风呼啸,气温降到了冰点以下。
营地里的人都缩在窝棚里,裹着薄薄的被褥,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虫子。守夜的士兵也偷懒了,缩在营门口的火堆旁边,抱着长矛打瞌睡,呼噜声盖过了风声。
林深没有睡。
他躺在王平身边,睁着眼睛,等着所有人睡熟。月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惨白的,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他听到了王平均匀的鼾声,听到了角落里一个人的梦呓,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狼嚎。
他轻轻地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先把脚从被褥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停了停,等那股寒意过去,然后慢慢站起来,弯着腰,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窝棚的出口移动。
他经过了王平身边。
王平忽然动了一下,林深僵住了。但王平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深出了窝棚。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营地里一片银白,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光着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行走。他不敢穿鞋——不是因为没有鞋,而是因为穿鞋走路的声音太大,在这寂静的夜里,一声“啪嗒”就能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了营地的北侧栅栏边。
栅栏是用粗木桩钉成的,大约一人多高,木桩之间的缝隙勉强能侧身挤过去。林深侧过身体,把肚子缩到最小,一寸一寸地往外挤。粗粝的木茬子刮在他的肋骨上,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点一点地挤,终于,身体通过了最窄的地方,整个人从栅栏的另一侧跌了出去。
他落在营外的荒地上,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
泥土冰冷而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落叶的味道。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营地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慢慢地爬起来,猫着腰,朝北面的一片树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