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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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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北境,雁门关。

边关的风从腊月到二月从未停过,裹着漠北的沙砾与冰碴,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雁门关的关墙上插着靖北军的黑幡,幡布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上的冰凌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关墙垛口后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裹着厚棉甲的哨兵,呵出的白气被风瞬间撕碎,眉毛和胡茬上结满了白霜。

谢清辞与萧玦在二月初五接到景和帝密旨后便立刻启程赶往北境。

随行人员精简到了极致——吏部这边只带了柳明远和四名经过乔装的谍报司护卫,靖北军由秦烈率八百精骑护送,韩琮留守西山大营代掌兵权。

一行人出德胜门后便换了快马,沿官道疾驰北上,沿途只在驿站换马不换人,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眼。

谢清辞骑在马上,将身上的玄色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他在京城待了太久,已经有些忘了北境的风是什么滋味——不是京城那种穿堂而过的冷,是灌进骨头缝里的寒。

柳明远策马跟在他身侧,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只在马背上偶尔摸出怀里那只捂了一路也没捂热的酒囊灌上一小口。

越往北走路上的景色越荒凉。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被戈壁取代,枯草稀稀拉拉地戳在冻土上,远处贺兰山的雪线在灰蒙蒙的天际下若隐若现。

偶尔有驼队从对面走来,驼铃在风中叮叮当当,赶驼的人裹着脏兮兮的羊皮袄,见了玄甲军的旗号便远远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萧玦始终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列。

他回北境后便换回了甲胄,黑盔黑甲黑色战马,大氅在风中翻卷如一面玄色的旗帜。

他骑马的姿态与在京城时截然不同——在京城他是收敛锋芒的亲王,在北境他是如臂使指的统帅,身后八百玄甲精骑的蹄声整齐划一,像一面移动的城墙。

二月初七傍晚,队伍抵达雁门关。萧玦在关内靖北军中军大帐召集了留守北境的几个主要将领。

贺楼桓仍在赤枫隘养伤,代理军务的是副将孟稷,一个年过四十胡子拉碴的边军老卒,从萧正缨时代就在靖北军中效力,见证了鹰嘴崖从商道变战场、从互市变私市的全部过程。

他见了萧玦便单膝跪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才肯站起来。

当晚萧玦将军中所有人事调动的记录与斥候巡边日志一并交给谢清辞,两人在关墙脚下的石屋里摊开所有卷宗,开始逐条对照周显出逃前后的边境兵员动态。

秦烈带着几名亲卫守在石屋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石屋四面石墙厚逾三尺,只在高处开了一扇窄窗,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屋中唯一一盏油灯摇摇晃晃,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周显出逃前一天,雁门关西翼第三斥候队的巡逻日志上有一处修改——原本记录的巡逻路线是‘沿克鲁伦河至鹰嘴崖折返’,但最后四个字被涂改成了‘沿河十里即返’。”

谢清辞指着卷宗上被涂改过的地方,墨迹颜色与其他记录不同,显是事后另有人添改的。

“这一队斥候的队长是谁?”萧玦接过卷宗,对着灯光细看。

“赵四平。靖北军斥候营第七队,资历九年。三年前从赤枫隘调来雁门关,调令签发人是贺楼桓。”谢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人事档案放在桌上,“但他的原始入伍记录有问题——档案上写他祖籍河南,口音却是登州一带的。谍报司的暗桩在登州见过他出没,时间是去年中秋前后,恰好是温不疑从镇江花船上消失的同一时段。”

“这人改名换姓混入斥候队,目的只可能有两个——要么为沈家监视靖北军动向,要么为北狄传递军情。”萧玦将卷宗放在案上,转头对门口的秦烈下令,“把赵四平提出来,连夜审。”

秦烈领命而去。然而不久他便神色凝重地带人回来复命,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赵四平不在营中。他今天一早领了斥候例行巡逻任务,本该在傍晚交令,但至今未归。跟他同队的两个斥候说,他中午在鹰嘴崖附近突然说要去崖下解手,让其他人在崖上等,结果一走就没回来。”

萧玦与谢清辞对视一眼。

赵四平跑了——这说明他们的动作被察觉到了。

要么是军中还有别的眼线给赵四平通风报信,要么是赵四平本人就是冯保安插在靖北军中的最高密探,知道周显出逃后京城方向必定会追查巡逻日志的涂改痕迹,于是提前脱身。

“他跑不远。”萧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嘴崖西北方向的克鲁伦河谷,“鹰嘴崖往北是北狄边境,往西是西域商道,往东是雁门关的巡逻范围。他没往回跑,就一定是往北逃——想越过克鲁伦河投奔北狄骑兵。秦烈,带两百精骑沿克鲁伦河两岸搜索,天亮前务必把人追回来。”

秦烈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帐外响起战马嘶鸣与骑兵集结的号角声,蹄声如雷滚过冻硬的戈壁滩,渐行渐远。

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清辞将那份被涂改的巡逻日志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那是柳明远从吏部带来的靖北军近半年所有斥候队的任务记录汇总,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萧玦面前。

“不止赵四平。过去半年内,雁门关斥候营中至少有三名斥候的巡逻记录被人事后篡改过。涂改处对应的时间点分别是周显出逃、北狄骑兵在克鲁伦河北岸集结、以及西域商人驼队通过鹰嘴崖私市的三次关键节点。改记录的人很清楚斥候日志上报兵部的流程,应该是军中的军需文吏。三个人每次全都在篡改发生前以‘家中有事’为由调休,碰巧得太过头了。”谢清辞点出卷宗上用朱笔圈出的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了他们最近几个月的调休记录。

萧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这三个人全提了。不管值不值得连夜审——挨个过筛。”他随即补充了一句,“去年中秋前后调休的所有斥候,一并上名册,天亮之前我要全部核完。”

秦烈刚带兵出营追捕赵四平,萧玦便亲自带人在营中进行内部肃查。

雁门关驻军大营里篝火通明,中军亲卫队把守住各处营门,许进不许出。

一名军中文书很快被从中军偏帐带了过来,那文书膝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属下……属下收了银子才改的。对方是崔掌事,京里御药房的掌事太监。他把每回巡逻日志送到兵部之前会给我一份草稿,让我在军中留档里把雁门关某一天某几个斥候的巡逻记录改成他给的字样,每次改完他给二十两白银。但崔掌事死得太突然,后来就没人来送银子了。”

“今天上午属下还收到一封信让把赵四平调去鹰嘴崖——信是从关内方向送来的,封泥上盖着远通号的商戳。”文书逐一供出了由他经手的被修改过的巡逻记录时间点和人名。

拿到这份供词后萧玦连夜传令全军,所有斥候日志一律由双人核签,任何涂改必须有正副两个指挥官同时画押才可生效。

孟稷奉命带人将全营所有巡逻记录、任务报告以及人员进出登记的原始档案搬回中军大帐,柳明远和萧玦军中的几名参事在灯下逐页核对至凌晨。

从存档册里挖出来的异常痕迹显示,早在三年前克鲁伦河截杀军需官之前,第一份被篡改的记录就已经悄然埋入斥候日志。

谢清辞将这些供词逐一收录进随身携带的密折草稿,同时对萧玦说道:“远通号的商戳出现在北境军营撬锁信里,沈家已经不必再查是不是通敌——他们直接把自己的商号当成敌营联络人在用了。这几份涂改记录可以与郑经历的盐引清单、裴长庚账册并列为物证。加上宫中炼丹房的硫磺弹丸和如意纹烙印,沈家瞒了这些年的事已经明明白白。”

萧玦将孟稷调来的斥候营旧档中“赵四平”更早期的日志抽出来翻查。

赵四平入伍档案登记的高矮胖瘦与悬尸的体型数据至少有两处不符,而且他的原始调令签发人虽然是贺楼桓,但调令上负责复核的军前书吏已于去年病故。

“赵四平若在入伍之前就已经被换成北狄细作,这份调令的重新核发便成死无对证。文书没有直接参与调令环节,却十分清楚怎么在留档中帮赵四平每次躲过排查——这说明调换新兵档案的事在赤枫隘还有其他人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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