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弟,”秦烈没有回头,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得罪了。但对你们家公子而言,这封信里写的东西,我怕你扛不住。”
——
二月初一,京城,谢府密室。
谢清辞收到登州急报时,正在与柳明远核对即将呈递的弹劾折子最终稿。
密报是登州暗桩用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封套上沾着暗桩自己的血迹——他在城隍庙混战中受了轻伤,但为了赶在驿传之前把消息送出来,一路策马狂奔了六个时辰没有停歇。
谢清辞拆开封套,只看了两行,面色骤变。
“正月三十戌时,谢砚在登州城隍庙后巷被靖北军副将秦烈率八名玄甲骑兵截获。谢砚及其所携全部文书、信物均被扣押,连同两名随行暗桩一并被押往登州城外玄甲军营地。秦烈对外称系奉靖王令‘逮捕擅闯鹰嘴崖禁区的可疑人员’。谢砚右肩旧伤复发,暂不得知是否受刑。温不疑遗信原件落入秦烈之手,内容不详。”
柳明远接过密报看完,脸色也白了:“萧玦抓了谢砚?他疯了吗?谢砚是吏部的人,靖北军有什么权力在登州扣押吏部差官?”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缓缓将密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明远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大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萧玦不是要抓谢砚。他要的是温不疑那封信。”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手极稳,笔锋落在纸面上却劈开一道深痕:“温不疑在旧居附近留下的这封遗信,很可能与他之前所有残稿都不同。这封信不是慕容桓已经死了的旁证,而是慕容桓还活着的直接证据。萧玦比我们更早知道慕容桓还活着——”
他抬起头,柳明远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恨意,是一种被最锋利的刀刃抵在咽喉上时才会迸发的冷光。
但他随即压下所有波澜,继续说道:“他一直在鹰嘴崖私市上利用西域商人为自己的旧账找证据,但他同样在查慕容桓手里的另一半铁券。他封锁鹰嘴崖,不是为了挡我——是为了挡冯保的眼线。而谢砚误打误撞踩进了他的警戒线,秦烈在不知道谢砚查到什么的情况下,只能先把人扣住。但秦烈扣谢砚的时候说了——‘这封信里写的东西,我怕你扛不住’。”
“秦烈知道信里有对他不利的内容,才会先把人擒下再分辨。但现在信落在萧玦手里,萧玦看到了什么,他打算怎么处置谢砚,我完全无法判断。”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谍报司护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刚由玄甲军快马送来的信。
信封是靖北军的制式粗茧纸,封口处压着萧玦的王印火漆,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是萧玦的亲笔,仓促而潦草——“私市之事与谢砚无关,人明日送回。信勿再拆。”
谢清辞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没有任何字迹。他把那张白纸对着烛光反复看了许久,确认纸上没有任何隐藏笔迹后,缓缓将纸放回案上。
萧玦用靖王封泥郑重其事地给他寄了一张空白纸,还附了信勿再拆的叮嘱。
这意味着温不疑遗信里有萧玦不能对他直接开口的内容,而萧玦选择把信的内容压下来自己先扛——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危险的分寸。
“他看了信,没给我寄回来。”谢清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这说明信里写的,是比私市更致命的内容——关于慕容桓的位置,关于如意纹对应的密室。萧玦知道我要找慕容桓报仇,但慕容桓藏身之处可能就在宫中。一旦动手,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整座慈宁宫都会被卷进去,京城朝局将大乱。他在给我扛。”
密室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窗外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将谢清辞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清辞重新将萧玦的白纸信折好收入袖中,开始逐条下令。
他调用了谍报司在京所有暗桩,立刻清点萧玦在京的隐蔽联络点——西山大营外围、白马寺后院、城东老酱园旧址、以及德胜门内一处布庄后宅——所有被怀疑是靖北军秘密据点的位置,全部由暗桩贴上吏部封条,对外宣称“户部协查走私”。
负责此次行动的所有人员口风要严,不可对外透露任何细节。
被贴上封条的店铺伙计不必拘押,只扣下所有往来信件、账册、装箱单;遇有持玄甲军腰牌抵抗的人,就地解除武装后转交韩琮暂扣在西山大营偏营。
“把西山别院的那份医案誊本和裴长庚的账册全部调出来,重新核校弹劾折子。温不疑遗信既然落在萧玦手里,我就必须在朝堂上先动他料想不到的另一根柱子——沈家盐案。裴长庚虽然死了,但郑经历那边的原始账册还在,顾氏和姚氏这两条线还没有暴露。趁萧玦还没回京,先把沈家在江南的两只手砍了。”
柳明远应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人,萧玦说放人,咱们还动手查封他的据点——这会不会把他逼得太紧?”
“秦烈在登州抓人时也给了谢砚一句‘对不住’。封他的据点只是礼尚往来,让他知道吏部的人不是白被抓的。他扣谢砚,我封他据点;他放谢砚,我解封。彼此都留一线。”
谢清辞说完便提起笔,在弹劾折子最后一页补充了一段关于苏州顾氏、湖州姚氏参与盐引倒卖与裴氏铁器走私的详情附录,笔锋刚劲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他写完最后一笔时,柳明远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指节泛白——那是极力克制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
二月初二,德胜门内布庄后宅。
这座看似寻常的绸缎庄是萧玦在京中最重要的秘密据点之一,后宅地下有一间密室,常年储备着边军常用的武器、舆图和加密信笺。
谢清辞亲自带人来查封时,负责看守的靖北军联络人起初强硬地拦在门口不肯退让,但谢清辞直接从怀中取出盖了吏部关印的查封文书,对方这才铁青着脸挥退了身后的几个暗桩。
谢清辞径直踏入后宅,亲自在密室里翻查那些平日里绝不被外人触碰的往来信件。他没有带护卫进去,只留下柳明远在外警戒。
约莫两柱香工夫,他才走出来,将密室的门重新关好,贴上吏部封条。
很快,秦烈就从前线赶了回来,单人单骑驰入德胜门,在布庄门前勒住马缰。
他看着满院贴了吏部封条的木箱,面色涨红,但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对守在门口的柳明远压低声音说道:“王爷让我带话——谢砚已启程回京,随行有玄甲军护送。他身上旧伤换了新药,没瘸没残。那封信王爷先留着,等京城的事结了再当面还给谢侍郎。另外,布庄封条你们贴着,王爷说他不急。但后院右手边第三个箱子,就贴着封条那个,里面不是军械,是给谢砚备的金疮药——北境老军医的独门方子,别让人抄走了。”
柳明远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秦烈便重新上马赶回西山大营复命。
谢清辞听柳明远转述完毕后没有评价,只让他把那箱金疮药取出来检查后重封,然后领回吏部暂存。
入夜后,私捕之事尚未传到各部,但德胜门布庄的查封已让京中谍报网暗流涌动。
谢清辞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三十里铺的方向,发现自己握紧了那块碎角的玉扣。
他把玉扣放回怀中,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弹劾折子的附录清单。窗外月色被积雪映得格外明亮,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