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登州港。
海风裹着细密的雪粒扑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年节刚过,港口比平日冷清了许多,大多数渔船仍泊在码头边未出海,桅杆上的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泛着昏黄的光。
只有几只海鸥不知疲倦地在桅杆间穿梭,偶尔俯冲下去啄食浮在水面上的鱼杂碎。
谢砚已经在登州多留了十余日。
他本应在找到枯井残碑和温不疑的遗物后便启程回京,但临行前在登州港外废弃渔村的老船工那里得到了“慕容”这个姓氏,当即决定推迟归期,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挖。
他带着两名谍报司暗桩,沿着登州港以北的海岸线一路排查,最终在登州港北面一个废弃盐村的老盐仓里发现了温不疑生前最后的藏身之所。
盐仓早已废弃多年,屋顶塌了大半,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将满地的盐霜吹得簌簌作响。
谢砚在盐仓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被盐渍浸透的旧木箱,撬开锈死的铁扣后,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衫、半袋发霉的干粮、以及一封用桐油纸反复包裹的信。
信是温不疑亲笔,字迹潦草但笔力尚稳,落款日期是去年中秋次日,也就是温不疑从镇江花船上匆匆离开的第二天。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却看得谢砚瞳孔骤缩——
“吾罪无可赦,玉关号号令已成死物。慕容桓既活,冯保必不独存。谢家后人若得此信,速告谢清辞:太后非慕容,然太后乃慕容之傀。宫中如意纹所在之处,便是慕容氏藏身之所。”
谢砚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将信用桐油纸重新裹好,贴身藏入怀中,然后对两个暗桩低声吩咐:“立刻回城,备马,今夜就走。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公子手里。”
但他没能走成。
就在他带着两个暗桩从废弃盐村返回登州城的途中,经过城隍庙后巷时,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七八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每人手持一柄雁翎刀,刀身在夜色中泛着淬过毒的暗绿色光泽。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从巷口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摘下了蒙面黑布。
秦烈。
谢砚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他认出了秦烈——靖北军副将,萧玦最信任的左右手。
他与秦烈曾在京郊三十里铺见过几面,还一起喝过酒,秦烈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谢家兄弟是好样的”。
但现在秦烈站在他面前,面上的表情不是叙旧,而是冷硬的审视。
“秦副将。”谢砚稳住身形,示意身后的暗桩不要先动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兄弟,对不住。”秦烈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有半分松懈,“王爷有令——你在登州查了不该查的东西,碰了不该碰的线。今晚你必须跟我走一趟。你放心,我不会伤你,但你怀里那封信,得交出来。”
谢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秦烈知道他怀里有信,说明他这一路早就被盯上了。而“不该碰的线”——只能是鹰嘴崖。
这些天他一直沿着老船工给的线索往北排查,途中曾远远望见鹰嘴崖的方向在深夜里有火光,他当时以为是边军巡逻的篝火,没有深究。
现在回想起来,那很可能是萧玦派来与西域商人秘密会面的属下在行动,而他误打误撞地靠近了萧玦的禁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砚冷冷道,“我家公子是吏部侍郎,我是吏部的差官,奉命在登州查案。靖北军没有权力扣押吏部的人。”
“在登州,王爷的军令就是权力。”秦烈身后一个副将模样的玄甲军冷声开口,“谢砚,你三番五次靠近鹰嘴崖,昨晚你的脚印留在了鹰嘴崖以北的山道上。那里是靖北军的禁地,擅闯者依北境军规——可斩。”
秦烈抬手止住了副将的话头,转向谢砚,语气放得更低了些:“谢兄弟,我不想把事做绝。你跟我走,王爷有话当面问你。你若执意不从——”他扫了一眼谢砚身后的两个暗桩,“这两个兄弟怕是护不住你。”
谢砚沉默了一瞬,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是秦烈的对手——秦烈是靖北军中仅次于萧玦的猛将,曾单人匹马从北狄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谢砚见过他在西山大营演武的身手。
但更重要的是,他怀里藏着温不疑的遗信,这封信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你们两个,从右边巷子走。”谢砚压低声音对身后暗桩说了句,然后猛然拔刀,刀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取秦烈面门。这一刀不是要伤人,是要逼秦烈格挡,为两个暗桩争取脱身的时间。
秦烈果然拔刀格开,两柄长刀在狭窄的巷子里碰撞,溅起的火星照亮了两人的面孔。
秦烈只守不攻,身形稳如磐石,每一刀都恰好挡在谢砚的刀锋前,却不主动反击。
他没有对谢砚下杀手的打算,但两个玄甲骑兵已从两侧包抄,将两名暗桩截在巷口,断了他们的退路。
交手不过五招,秦烈忽然收刀后退半步。
谢砚正欲追击,脚下忽然踩空——巷口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泼了一层滑腻的桐油,他的靴底踩上去便失去了摩擦,整个人向前栽倒。
就在他失衡的一瞬间,秦烈欺身而上,左手锁住他的右腕反拧,右臂从背后箍住他的脖颈,干脆利落地将他制住。
“别伤他。”秦烈对围上来的玄甲骑兵沉声下令,声音里有几分压抑的焦躁,“搜出那封信,押回营地分开关押。两个暗桩一并带走,不许用刑,先审。还有——马上传信给王爷,就说谢砚已擒,加急送回营里。”
两个玄甲骑兵从谢砚怀中搜出了桐油纸包裹的遗信,又查抄了他身上所有的文书、令牌和银两。
谢砚被反缚双手押上马背时,右肩尚未痊愈的旧伤因方才的交手再次裂开,渗出大片殷红的血迹。
他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只是在被推上马背前回头看了那些玄甲骑兵一眼,然后他看见秦烈独自走到巷口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玉扣,那枚碎了一角的玉关号信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烈将玉扣在自己袖口上小心地蹭了蹭,收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