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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南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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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他用吏部考功司的考评底册反向核查经办官员的履历时,发现所有签批这些文书的人——从盐运使到户部郎中再到地方知府——要么是沈恪的门生,要么是裴氏的姻亲,要么是苏州顾氏、湖州姚氏通过科举安插在六部的子弟。

没有一个是例外。

“裴氏介入盐引倒卖的时间,比我们之前估计的要早得多。不是去年,是从三年前先帝驾崩后就开始的。”

“先帝驾崩后户部的人事调整让沈恪的亲信接管了两淮盐运司,同一年裴氏在江陵新开了两家铁器作坊,顾氏在苏州扩了三处织造工场——全都是用盐引倒卖的银子做的本钱。”

谢清辞将底册合上,“两百万两白银,可以打多少柄你刚才拿回来的那种马刀?”

柳明远粗略一估,嗓音都有些发紧:“按江南匠作行的行情,一柄水波纹马刀造价约十两。两百万两……可以打二十万柄。”

二十万柄。

这个数字在暖阁里回荡了一息,压得炭盆里的火焰都矮了三分。

二十万柄马刀足够装备北狄三个完整的骑兵军团,足够让前朝余孽在边境组织一场中等规模的叛乱,也足够让周显带去北狄的那三十箱伪造文书变成真正的军事威胁。

谢清辞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江南盐案、裴氏铁器、北狄马刀、周显逃亡。

然后他在圈外又画了三个小圈,分别写上“顾氏”“姚氏”“冯保”,用墨线将它们全部连到中间的圈上。

“告诉郑经历,他手头那份原始账册现在比他的命更重。柳明远,你安排谍报司在江南的所有暗桩即日起转入最高戒备,所有盐运相关线索直接走加密通道送回京城,不必再经驿站。”

“另外,让谢砚从登州转到苏州,暗中摸查顾氏与姚氏的动向——这两家是沈家在江南的左右手,盐引倒卖的受益者里,他们的名字仅次于裴氏。”

柳明远应了一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清辞已重新提起笔,在弹劾沈恪的那份折子旁边又铺开了一份新的草稿。

盐案、铁器、马刀、周显——四件事将沈家与裴氏、顾氏、姚氏牢牢绑在同一根绳上。

接下来的两天里,京城朝堂异常安静。

盐引清单誊本送到都察院后,都察院那帮言官罕见地集体沉默了——不是不想弹劾,是在掂量风向。

裴长庚暴毙的消息已经在朝堂上传开了,锦衣卫对外说是突发心疾,但太医院被谢清辞查过之后,方院判已被停职待勘,新任左院判是从南京调来的一个中立派老御医,他给裴长庚出具的验尸文书只有六个字:非病,死因待查。

诏狱内部透出来的消息更直接——裴长庚死前七窍流血,指甲乌紫,是中毒。

能在诏狱里给北镇抚使下毒的人,除了陆峥本人,还能有谁?而陆峥背后是谁,所有的线索又都绕回到同一个方向——慈宁宫。

——

正月二十八,雨雪交加。兵部的协查结果出来了。

周廷议亲自带了两名军器司的老工匠来吏部——一个是在兵部军器司干了四十年的老司匠,另一个是退役后被返聘的北境军器监前任监正,两人都是辨认锻造工艺的行家。

两位老工匠仔细查验了马刀的锻打纹路、刃口淬火工艺、刀柄缠绳的编法,又用磁石测试了刀身含铁量、用药水显影了刀身上的炉号暗刻,一致断定这种水波纹锻法出自江陵裴氏的铁器作坊,刀柄缠绳的编法是裴家匠人的独门手法。

其中那名前任军器监正还认出,这柄马刀的刀刃上残留的淬火油渍配方不是北狄草原上常用的羊脂,而是江南特产的桐油——这种桐油只有江陵裴氏的铁器作坊从苏州顾氏的桐油铺子采购。

也就是说,一条完整的链条已经清晰可见:苏州顾氏提供桐油,江陵裴氏锻造马刀,户部沈恪的亲信签发通关文书,镇江酱园做中转仓库,冯保的亲信安排驼队出关,北狄左贤王的骑兵在边境接货。

这是一条从头到尾都由前朝余孽与沈家、江南世家共同编织的走私网,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责任人,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物证。

周廷议留下了一份详尽的勘验文书,临走时对谢清辞说了一句:“谢侍郎,这把刀若是走私的,兵部可以协查。但若是通敌的——兵部没有权限查锦衣卫的岳家。陆峥那边,你自己掂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周廷议执掌兵部多年,从不站队,今天能说出这种话,已是难得的态度。

——

正月二十九,柳明远带回了一条消息。谢砚在登州港外的一个废弃渔村找到了一个当年与“仇九”一起跑过船的老船工。

老船工已年过七旬,耳背眼花,长年独居在一间破旧的渔棚里,平日里靠拾海螺换米为生。

但一听见“仇九”两个字,他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反复念叨“仇九没死,姓温的也没死,都活着,都在北边”。

他说仇九只是脚夫,三十年前在玉关号押货时负责从登州往北境运货,被海风刮得满脸褶子,但心地不坏。

真正造反的是温不疑背后的人——“温不疑上头还有人,姓温的也只是个跑腿的,那些人不姓沈,也不姓裴。”

谢砚追问那些人姓什么。

老船工咧嘴笑了一下,只剩几颗黄牙的嘴里蹦出一个谢砚已经预料到却仍然震惊的字眼——“慕容”。

慕容。前朝皇姓。已覆灭三十二年的慕容氏。

老船工说他年轻时在登州港见过慕容家的人,排场极大,穿着绣金线的黑袍,腰间挂着碧玉牌子。

那人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把一块碧玉牌子放在桌上,温不疑就连站都站不稳了。

“慕容家的牌子,碧玉的,上头刻着如意纹,跟太后常戴那对玉镇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柳明远把谢砚原话转述完,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清辞沉默良久,将温不疑的残稿、裴长庚的便条、老船工的口述、太后的玉镇纸、冯保的如意纹烙印全部铺开在案上。

三十二年,所有人都以为慕容氏已经死绝了。但现在,这个姓氏从江南盐案的暗流里、从北狄马刀的锻纹里、从登州老船工的呓语里、从慈宁宫玉镇纸的刮痕里同时浮了出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在正中央写下“慕容氏”三个字,然后在周围分别画出五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上一个名字——冯保、沈渊、顾氏、姚氏、裴氏。

最后他在慕容氏下方写了一个括号,括号里留了一片空白,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太后?

“这世上能让冯保死心塌地做奴才的,除了太后本人,就只剩下她心甘情愿为之效忠的那个姓氏了。把这些新线索全部并入弹劾折子的附录。”

他搁下笔时,语气听起来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已在预料之内的事,“证据清单上再加一行——前朝皇族慕容氏,疑似仍在人世,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联。不必点出具体封号,只写‘慕容’二字,剩下的让朝堂上的人自己去想。”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折子递上去,满朝都要炸锅了。”

“要的就是炸锅。”谢清辞将笔搁在案上,眼底沉静如水,那只包着新绷带的左手不自觉地压住了素绢的一角,仿佛按住整座京城底下正在蠢动的暗流。

“水越浑,鱼越急。所有线索都指向慕容氏在宫中的代理人——冯保帮他们掩盖毒杀先帝,太后赏赐的如意纹玉镇纸底藏刮痕,裴家被灭口前烧剩的便条,北狄营地里的澄心纸,都和温不疑三十年前的旧雇主一样,刻着同一个姓氏。”

“冯保在宫中藏了将近四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把这个名字重新翻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阳染成铁灰色的宫城轮廓上:“传信给萧玦——江南盐案已牵连出苏州顾氏、湖州姚氏,与裴氏、沈家合为四条走私支线,全部指向慕容氏在宫中的内应。让他从北境方向查一查,北狄王庭近年有没有出现过姓慕容的人。有的话,慕容氏就不只是‘疑似在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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